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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曾留下。
淚珠悄然滑過臉頰,她伸出雙手在泥土里來回翻啊翻。
忽然她停下手中當日動作,一漆紅色的物什在泥土中露出尖尖一角,她當即翻起。
是一木匣盒,上面帶著一把鎖。
她拿到耳邊晃了晃。
她怔在原地,淚在眼眶中打起轉。而木匣盒的右下方刻有一個細微的小字——熙。
此字為她七歲生辰那年父親親手所刻,此匣為哥哥親手所制,送她的生辰禮。
哥哥說,日后可以將她的小秘密悉數放在里面,還給她配了一把可開鎖的匙,親手戴在了她的頸間。她從七歲戴到了八歲,然后是茍活于世的這十年。
她伸出指腹輕撫向那兩個刻字,然后不假思索地從里衣內掏出了那把鑰匙。
對準、旋轉、擰開。
盒子內是十張一千兩面額的銀票。還有一封信。
她再次不假思索地輕輕翻開。
白紙黑字一行行。
吾兒甚勇,娘知曉。娘的惟熙,世事無常,娘多想陪你走完這世間數十載。看你姻緣嫁娶,生兒育女,兒孫滿堂。可你父與兄今身在水深火熱中為刀俎魚肉,娘不可置之不理,亦不能棄你于不顧。娘愿為你尋得一線生機,娘想你平安過活,安康順遂。若有來世,我們一家再不入朱門,再不赴皇權。平凡市井百姓,才能安心無虞。娘愿你今后歲月會被很多人愛,有人所護,有人所疼,有人所伴。倘若沒有,娘要你一定獨立堅強,自尊自愛。
愿你今后若平安長大所遇良人,行婚姻嫁娶,二人和和美美。凡事所記先顧小家再顧大家,夫妻同心,方可其利斷金。唯愿娘的惟熙平平安安,渡此一生,安樂無憂。阿娘此生再無遺憾。
淚如決堤。
秦惟熙的額頭緊緊地貼著冰冷的青磚地,已然泣不成聲。而后對著這座空蕩蕩的屋舍,眸中蓄滿了淚水。
月光照在她的周身,明亮的彷佛為她披上了一層璀璨華衣。
盒子、刻字、母親留下的信與銀票,母親是想告訴她,他們三人一直都在她的身邊。
淚模糊了面,那是由思念而生,蝕骨的痛。
她說:“孩兒就當你們走了一趟遠門,待孩兒洗我秦族十年恥辱可得昭雪,待孩兒走完這一生,看盡這世間世態炎涼,便能見到你們。父親、母親、哥哥,你們可曉得,孩兒曾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的困在這座房子的夢境里走不出。”
“晴天時,父親您會在后園子里澆菜。母親您會在后灶房做著許多孩兒愛吃的飯菜。哥哥您還會在冬雪紛飛時,從外面給我帶回一大筐我最愛吃的蜜桔。”
外院逾墻探入的高樹枝葉輕晃,起風了。
一身披云紋披風的月白錦衣青年在她身后同樣提著一盞明燈,然后面向她一步步地走來。月光映照在他的周身,白皙如雪的面,這一刻宛如青蔥少年般。
他從未穿過素白的錦裳,可今日
而那身著雪霜羅裙,如今已二八芳齡的女孩兒,恍若這一刻也一剎回到十年前,重現青澀純真的明媚少女。
秦惟熙回頭看見后方來人,霍地站起了身。
二人咫尺之距。
喉結滾動。褚夜寧伸出一手為她拭去面頰所懸的淚,冰涼的食指觸碰上她滾燙的淚,如星子般的眸蘊藏著一絲他自己也未曾察覺到的不明的沉重,他望著她,溫聲道:“今日佳節,不許流淚。”
而另一只手已在這無盡的黑夜里握成了拳。
女孩兒高高的眉弓,目若懸珠,高挺的鼻梁
像極了她的父親定國公秦蘅。
一別十年久,竟已從還曾梳著花苞頭還會在百花叢中撲蝶的小姑娘,將至桃李年華。
秦家這一雙兄妹,長子爍光的脾性到更似一些姑娘家。
秦惟熙看見來人呼吸一滯:“你,你怎么在這兒?”
褚夜寧本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比她高了大半頭,見此他稍彎下了腰凝視著她。
眼前人黑亮的眼珠滴溜溜的轉來轉去,淚還如決堤般洶涌。他低笑了一聲,伸出一指再次為她拭淚:“怎么還哭鼻子?嗯?”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七妹,我以為我快要認不出你了。可是只要再重逢四哥還是能認得出你。當年你愿我此去紅旗報捷,得勝回朝,奏凱而歸。而我提前祝你生辰快樂,朱顏長似,日日歡喜。”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而我們都食言了。”
“后來啊都說你死了,我想既然我能活著回來,你怎么就不能呢?我在邊關待了一年又一年,看著風沙肆虐,看著雪落。后來我想,不如先給你立個衣冠冢吧。這樣哪怕有一日我不幸死在了那殺人不眨眼的戰場上,他日也算于秦家有了一個交代。至少我從未忘記。”
可在他每當午夜夢回,回想起那日在細雨霏霏下看見她遠望京師故土,一身清冷,眉眼如霜。與年時的古靈精怪完全判若兩人,就宛如有一把利刃在猛戳他的心口窩。他又想著若是這個渾身帶刺倔倔的小姑娘不理他又該怎么辦才好。
可在那每每午夜夢回揮之不去的過往,讓他深陷一片混沌中時,他又憶起鏡云寺中那一幕。他聽得那一聲:“褚夜寧,躲開!”
宛如少時,有人痛斥他一聲捋不順的狼狗兒,小霸王褚夜寧。她會氣得漲紅了臉,攥起了拳頭,為他出氣,那一聲:“你再說!”
一滴清淚倏爾奪眶而出,從眼角悄然劃過頸間。曾年少隨父四處征戰的將軍稚子,后百折不撓流放戍邊的護國將領,亦是一國公侯,又怎會忽然流淚?
他朝她望去,咬牙一聲暗自嘶語,真疼啊!
“小七妹,四哥這般說,你可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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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朱顏長似引用自宋代詞人葛勝仲的《訴衷情(友人生日)》中一句。
第54章 朱門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