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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云汀有些掃興,“陛下既看破,又何必說破?”
“哦?”楚燼輕疑了一聲:“蘇相也有害怕的人?”
“他手握兵權,三十萬大軍皆聽他號令。”蘇云汀故作柔弱,垂下眼簾:“臣不過一介文官,手無寸鐵……”
楚燼瞧他這幅模樣,似笑非笑:“原來蘇卿的天下,是靠舌戰群儒得來的啊?”
蘇云汀好看的眉眼擠在一起笑笑,大言不慚地道:“嗯,就是舌戰群儒。”
楚燼和蘇云汀這種無賴講不了理,索性也不講了,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兔子燈上,道:“怎么喜歡上玩些女孩子家的東西了?”
“明日就是正月十五,應個景罷了。”蘇云汀絞著唇抿了抿:“陛下若不喜歡,臣這就拿出去扔掉。”作勢就要拎著燈往外走。
楚燼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買都買了,留著吧。”
就知道楚燼慣是嘴硬心軟的主兒,你若是強行留下,他保準左看右看哪哪都不順眼,但你若說要扔,他又自己先舍不得了。
蘇云汀也不揭穿他,抱著他的脖子就在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像是一個歡呼雀躍的小媳婦,征求意見道:“那……陛下說,把放在哪里好呢?”
楚燼掃了一遍寢宮,確實沒有個好地方,于是道:“就先放桌子上吧,晚點朕命人掛起來。”
這時,小太監上來奉茶。
蘇云汀瞧著不是經常在御前伺候的小裴,也未多言。
倒是小太監一出門,就被守在門口的楊三攔住了,只一個眼神就讓小太監不寒而栗,“小裴公公呢?”
那小太監雖不認識眼前的人,但見他和蘇云汀一起來的,也不敢隱瞞,顫抖著手道:“小裴公公……他之前值班飲酒受了罰,現下在住處養傷。”
“在哪?”
那小太監反應半晌,才知道這人是問小裴住在哪,伸手遙遙一指:“往西走有一排房子,倒數第二間就是。”
響過三更的梆子之后,楊三望向緊閉的殿門。
他慢慢坐下,復又站起。
如此反復了幾次,還是心中難安。
蘇云汀每次來都是為了過夜,只要不是被楚燼半路趕出來,每次都能一覺睡到大天亮。
楊三側耳聽著屋子里的動靜,平靜的似只有喘息聲,應該已經睡下了吧?
況且,楚燼的寢宮有錦衣衛護佑著,也出不了什么大亂子,他用力按下腰間的刀,終于還是抬步朝偏院行去。
推開門的一剎那,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霉味撲面而來。
這種味道,他在牢里也聞到過。
屋內漆黑一片,楊三摸出身上的火折子引燃。
“誰?”
“是我。”
就著火折子微弱的光慢慢推進去,只見小裴蜷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裸露的后背鞭痕潰裂,鞭痕的邊緣卷起皮肉,猩紅一片。
不遠處,放著一瓢已經結了冰的水。
楊三單膝砸在地上,扯下身上的大氅將他裹緊,懷里的人單薄得駭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小裴輕輕的咳了兩聲,牽著后背的傷疼,便也不敢再咳了,憋紅了臉道:“你怎么來了?”
“為什么不說,是我逼你喝的酒?”
小裴隔著還帶著溫度的大氅,依靠在楊三懷里,聲音悶啞:“怕你受罰,就沒說……”
楊三抬眉:“誰能罰我?”
“你說……”小裴的聲音如蚊,“蘇相……很兇……”
他想起來了,那是他第一次見小裴時,怕他敲門打擾了蘇云汀的“雅興”,于是隨口說蘇瘋子很兇。
火折子在他二人中央,忽閃忽閃。
楊三苦笑了笑:“真蠢。”
他將小裴放好,拿著火折子將屋里的蠟燭都引燃,這才終于看清小裴臉上的蒼白,伸手又在身上尋摸了半晌,摸出一個粗瓷小瓶。
拔開塞子,清苦的藥味彌漫開。
“我小的時候,常和我二哥打架,打完就偷他的藥膏來涂,有用的很。”說著,他指尖沾了些許乳白色的藥膏。
“忍著些。”楊三的動作略顯生硬,但能看出來他已經極其克制的放輕。
藥膏輕輕觸碰模糊的皮肉,先是一陣的刺痛,隨后漫開一陣陣清涼之感。
小裴伏在大氅里,身體因為疼痛而細細發抖,卻始終一聲未吭。
“為什么怕黑?”楊三突如其來的問。
楊三不指望小裴能回他,只是進門的時候見小裴蜷縮著怕黑的模樣,便知道自己大體是要為此事負有責任的。
小裴想著他與楊三喝過酒了,就差一個頭磕在地上拜把子了,也就沒藏著掖著,在昏暗的燈光中悠悠道:“爹娘死的那天……我躲在地窖里。”
“最開始,外面還有哭聲。”
“后來……后來就只剩下黑了……”
楊三涂藥的手指懸在半空中,久久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