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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小被選進常哥兒院里,就連大娘子都說待常哥兒娶妻,便給她開臉的。往日里常哥兒時拉著旁的丫鬟胡鬧,對她卻是不同的,她心里也覺得常哥兒對自己是不同的。
可如今看來,自己也不過個伺候人的,又與旁的丫鬟有甚的區別?就算她脫了裙子,與他胡鬧,在他眼里也不過是個招手即來,揮手即去的物件罷了。
珍珠見著前頭有人來,抹了抹淚,可淚水根本是止不住,只能抬著袖子遮住臉,拿汗巾子胡亂抹了兩下。
珍珠還不敢回家里,恐家里人問起,又不愿讓妹妹映紅見著自己丟臉的模樣。她轉了一圈,索性從后門出去,打算尋個地兒坐一坐,再想想往后該怎么般。
珍珠沒走出兩步,想到常哥兒說要把自己嫁給馬奴,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時下已是深秋,樹葉打著璇兒落下。
珍珠瞧著這般景象,便聯想到自己身上,她悲從心來,一路抹著淚往前,沿途也有人見她一人想來搭訕,不過三兩下又被她罵走了。
直走到橋上,珍珠才停著腳步,她望著下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萌生跳下去的沖動。
與其被嫁給一個馬奴,與其在府里被人嘲笑幾十年,倒不如一了百了??烧渲橄胫依锏牡锖陀臣t,又有些舍不得,扶著護欄怔怔出神。
就在此刻,她的身后探出一只手來。
來人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將珍珠往后拖了幾步:“這位娘子,您這是何……珍珠?”
“珍珠……是珍珠姐姐?”
“……”珍珠聽到這陌生中透著點熟悉的聲音,身體一怔,抬眸看去:“……寒姐兒?”
來者便是蘇芷寒,她剛剛從大理寺丞府里歸來,這戶娘子大方,使人賞了錢,另外還賃了三頂轎子送蘇芷寒等人回去。
蘇芷寒瞧著順路,便準備去涼亭攤那瞧瞧,據負責那邊生意的仆婦說生意恁好,就是地方小了點,實在有些騰不開,而旁邊攤子也總是發牢騷。
沒曾想,她坐著轎子往橋下走過,遠遠便見著扶著欄桿抹淚的姑娘。
蘇芷寒心中一激靈,恐娘子想不開從上往下跳,她叫轎夫在下面守著,又一溜小跑沖上橋,直直把人扯了回來。
哪曾想,竟還是熟人。
蘇芷寒盯著珍珠,心里后怕無比。
要是她沒掀起簾子往外看,要是她今日沒打算去涼亭攤,要是她沒注意到橋上的情況……
光是想象一番,蘇芷寒便通體生寒。
她定了定神,打量著低垂著頭不作聲的珍珠,見她身上衣衫光鮮,只裙擺和繡鞋上沾了泥,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問她:“府里出了什么事,你怎會跑到這里來的?”
“我沒事,就出來散散心。”
“就你這樣,還叫散心?”蘇芷寒聽到這話,登時氣極反笑:“我坐著轎子出門來的,我送你回侯府里去。”
“我不要回侯府!”珍珠脫口而出,對視上蘇芷寒的眼眸這才再次低下了頭。
“……那就去我家里坐回?!碧K芷寒想了想,拉著珍珠上了小轎。兩人擠在轎子里,就這么一搖一晃回到蔣家。
實際上到了轎子上,她便生了悔意,早曉得還是該直接回府里去。
可蘇芷寒早看出她不安分,便吩咐轎夫直接抬著轎子進了蔣家大門,這才拉著珍珠下了轎子。
珍珠沒法,只好低著頭跟著蘇芷寒進了屋。蔣珍娘聽得女兒帶著嬌客回來,急忙出來查看,見著珍珠她先是一怔,隨即面上帶上喜色:“珍珠姑娘,許久未見了?!?
“蔣娘子,好久未見了……”
“不知你爹娘可好?映紅姐兒在大廚房里做得如何?”蔣珍娘連問了幾個問題,這才留意到珍珠滿臉淚痕,眼角紅腫。她急忙吩咐丫鬟拉著珍珠進屋凈面,又趁空當,悄悄向蘇芷寒打聽:“珍珠姑娘這是怎么了?”
想當初,母女倆離開忠勇侯府時,珍珠可是常哥兒院里出類拔萃的人物,穿著打扮與尋常丫鬟大不一樣,哪曾像如今這般狼狽不堪。
蘇芷寒悄聲說了發現時的情況,可讓蔣珍娘嚇了一跳:“什么?你說珍珠姑娘瞧著像是要跳河自盡?”
“正是如此。我本說要送她回侯府,可她卻稱不愿回去?!碧K芷寒與蔣珍娘念叨著,同時心里隱隱有著擔憂。
就如她先前預想的那般,忠勇侯府的衰敗絕非一朝一夕之事,必定早有跡象顯露。
比如,原本仕途順暢的三郎君突然離世,取而代之的則是口碑與政名與他截然不同的二郎君。蘇芷寒之前在彭員外府,又或是其余官宦人家做事時,多多少少聽說了一些。
又比如,三娘子帶著兒女選擇離開侯府,回到娘家寡居,換上掌管家事的二娘子遠要吝嗇小氣得多。
饒是趙婆子上回見到來打聽事情的蔣珍娘,都忍不住抱怨府里的日子大不如前,愈發艱難。
而如今珍珠的反應,似乎表明忠勇侯府中或許又有新的變故正在悄然發生。
蔣珍娘心中不安,待珍珠出來便拉著她的手,細細打聽,終是得知常哥兒秋闈落選,自暴自棄,日日在府里嬉鬧。
“我想勸他讀書……”
“可他又是強拉著我做那事,我不愿意還罵我,說我只是個奴婢,沒得資格勸他。”說起這事,珍珠又伏案哭泣起來:“你們不曉得,我這心就如刀割了一樣……”
“他還說要我嫁那馬夫……”
“我想著往后嫁給馬夫,被那屋里的丫鬟喚著伺候她們洗臉洗腳,我就,我就……”
蔣珍娘聞言,頓時明白珍珠這般尋死的緣由,她是常哥兒跟前一等一的體面人,那時府里便說她往后是要當常哥兒姨娘的。
府里上下,多少丫鬟眼熱。
即便珍珠性兒好,也天然便礙了旁人的眼。
就像蔣珍娘以前記得的那人,原是姐兒跟前的得意人,而后被趕去洗馬桶,一洗便是幾十年。原在姐兒跟前多體面,多少人討好,到后來卻是雙目無神,麻木不堪,渾身都是揮之不去的臭味。
蔣珍娘心中不是滋味,愈發慶幸自家已出了府,乃是自由身了。只是她不能這般說,還得勸著珍珠,與她說常哥兒也是生怒,這才胡說八道,還勸她回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