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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奇喊下“開始”的一剎那，西奧羅德再次變回了艾迪。他剛剛推門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大衣里則是一件條紋襯衫。他十分自然卻又十分囂張地向房間里的眾人打著招呼，眉宇間的信心滿滿不用過多語言修飾，就在鏡頭前一覽無遺。

艾迪打牌很少輸，他認為這一次，自己也不可能輸，很快，就會有大筆大筆的鈔票鉆進他的口袋里，他可以賺到一大筆錢——就在這幾個小時之內！

但同樣是自信，放在之前的凱文羅麥斯身上，這種自信是一種常勝將軍的傲慢和驕傲，是一種游刃有余。而現在放在艾迪身上，不知怎么的，卻變成一種小人得志般的自鳴得意，畢竟，艾迪只是一個街頭上無所事事普普通通的小人物。

西奧羅德將這兩種不同人物的兩種自信的不同展現得一覽無遺，明明是同類型的情感，他卻能用細微的神態表情處理，塑造出截然相反的兩種人物。里奇在艾迪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出西奧羅德的影子，若不是他早就知道西奧羅德是什么樣的人，恐怕他還會誤以為艾迪的小人物心態，就是他的本色出演。

當然，僅僅是一個小自信的話，還是遠遠不夠的。

劇情很快推進到牌局階段，只見艾迪坐在原地，突然不知從哪拿出了一根牙簽，叼在了嘴里。見其他人莫名其妙地望過來，艾迪只是裂開嘴輕輕一笑，對眾人說：“有女士在場，吸煙有點不太合適，你們認為呢？”

立刻，其中一個手里拿著香煙道具的演員表情有些尷尬和微妙了，他看了看身為荷官的女士，又看了看叼著牙簽就像叼著煙的艾迪，默默將香煙按在桌子上，掐了煙。

“cut！很好！塔雅，我喜歡你剛才的表情，再來一遍，我還要拍幾條細節。”里奇揮了揮手，示意攝影師移動鏡頭。

在牌局一開始，為了將陷阱做大，艾迪一直處于不斷贏錢的狀態。這是牌局里常見的下套手段，先讓對方不斷贏錢放松警惕，在金錢的驅使下他會誤以為自己今天非常好運，出手越來越大方，一步一步走入莊家設置的陷阱里，緊接著在一次all-in上，讓對方輸得血本無歸。

這場牌局本身就是覬覦艾迪父親酒吧的哈利做起來的，他們在牌局里出千作弊，為的當然是讓艾迪輸得連內褲都不剩，最終乖乖將酒吧交出來。所以在一開始，為了讓這個玩牌的天才放松警惕，他們必須讓他贏。

但艾迪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接下來會遇到什么。

“come on，伙計們，你們真的決定不跟？”艾迪靠在椅背上，嘴里嚼了嚼那根牙簽，言語里帶著一絲挑釁。然而相比起他的語氣，他的眼神很冷靜，在燈光直射的條件下，呈現出一種銳利的藍，他正在觀察所有人的反應，同時，他的大腦正在計算此刻自己贏下這一局的概率。

他的左手隨意搭在臺面上，一枚紅色的籌碼，在他纖細修長的手指尖不斷跳躍，從小拇指翻滾到食指，又從食指上突然消失，被大拇指悄悄地撥到另一邊，小拇指輕輕一勾，又輕巧躍上手背。

西奧羅德加了一個玩籌碼的小動作，也許這是他認為的艾迪打牌時的習慣動作，又或者是轉移對手注意力的小花招——畢竟他玩得非常好看。

不出意外的，這一局他又贏了。

直到最后一局。

這一次，他的牌一點也不好。但是艾迪知道自己不能將緊張等負面情緒擺在臉上，然而他看了一圈，發現其他人的神情似乎都比自己輕松一點，這給了他很大壓力。而這種壓力也體現在他的動作上——一直流暢地翻滾在他手指尖的籌碼突然間出現了卡頓的現象。

在籌碼將要掉落在桌面的一剎那，艾迪十分迅速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扣住它，然后隨意地拿著籌碼敲了敲桌面，試圖掩飾自己因為心慌出現的失誤。他可以退出這一局，他贏的已經夠多了，但是他又覺得還不夠——他起碼還能虛張聲勢，只要他看上去足夠自然，虛張聲勢可以讓謹慎的人主動退出，特別是在他們輸了牌的情況下。

于是，艾迪開始加價，有人退出了，他心底總算松了口氣。

但放貸人哈利的人，卻一直緊咬不放，他甚至提出了如果艾迪錢不夠，他還能借錢的提議。

艾迪停止了用籌碼若有若無敲擊桌面的動作，他微瞇起那雙漂亮的藍綠色眼，靜靜盯著對方。沒有了籌碼的聲音，也沒有說話聲，片場里寂靜一片，漸漸地，艾迪又開始用手指無聲翻滾起籌碼，并且速度越來越快。

這種仿佛時間停滯的安靜和亮眼的紅色籌碼高速的翻滾，一靜一動一快一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股詭異的，不知何時形成的氣場，開始自艾迪彌漫整個牌局。他在掙扎，這是很明顯的，他皺起的眉頭和牽強的笑容證明了這一點。他不知道對方哪來的自信，甚至有些有恃無恐，他不敢肯定這是對方的虛張聲勢，然而他也不能否定，如果他錯了，他將血本無歸，連累自己的朋友和父親。

不跟，他之前壓出去的一切都會消失，跟，如果他輸了，他將會欠哈利五十萬，但如果他贏了……

艾迪擺弄著紅色籌碼的手突然停頓，他拿下嘴里的牙簽，迅速將籌碼扔出去。

在對方揭曉自己底牌的一剎那，艾迪捏在手里的牙簽，被他折成兩半——對方的牌很爛，非常爛，一般情況下，拿到這種爛牌的人是不會跟進的，但那爛牌，依舊比自己爛到家的牌大。

對方就像是知道自己的爛牌一定比他的好……他被下套了！

艾迪的臉上頓時毫無血色。

一旁的里奇立刻讓燈光師對著西奧羅德的臉打上強光。正常人的雙眼如果突然遇上強光，會條件反射地閉起眼或皺起眉，里奇之前向西奧羅德強調的便是這一點，他需要西奧羅德保持原來的表情，不能皺眉，更不能閉眼。

當時西奧羅德很輕松地點頭應了，輕松到甚至沒將這事放在心里。那時，里奇心底還有點擔心，因為他明白本能反應可沒有那么好控制。

然而此刻，西奧羅德竟然做到了！

在讓他臉上的毛孔都一覽無遺的強光下，艾迪就像是一直沉浸在打擊中無法自拔一般，目光呆滯，不敢置信，絕望，猶如落入谷中的遇難者，剛剛順著藤蔓爬上懸崖，眼看著只差一步，就能重見天日，卻不想下一秒，藤蔓應聲崩斷，遇難者猝不及防地摔入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那一剎那，天昏地暗。

“漂亮！”喊了停之后，里奇直接扔下鏡頭，沖到西奧羅德面前，抱著還沒有從艾迪的心境中回過神的西奧羅德的腦袋，不由分說地猛地將他往下一拉，親上他的眼睛，“你的眼睛真是太漂亮了，我恨不得將一個攝像機綁在你的身上，對著你這張臉猛拍……等等，為什么不？為什么不！派克，我需要一個dv！我需要一個dv！”

“……導演，我現在上哪跟你找一個dv？”里奇的片場助理無奈地看著自家導演。

“我不管，我不聽任何理由，你必須給我找到一個dv，或者任何便攜式攝像機，這是命令！”里奇怒吼一聲。

“……蓋。”西奧羅德低聲叫了一聲。

而里奇轉眼間好得不能再好的態度簡直讓助理一掌拍向額頭無奈搖起頭——“什么問題，西奧？你說吧，我聽著。”

“我只是覺得，你的臉一片空白。”西奧羅德說著，揉了揉自己被強光照著有些干澀的眼。

“哦，抱歉，抱歉，我保證等一會兒剛才那一個鏡頭不會再拍多少條，你先去休息一下，等我找到了dv再叫你。”里奇拍了拍西奧羅德的后背，示意他去一旁的演員椅休息一下。

西奧羅德點了點頭，走向自己的椅子，接過一旁工作人員遞過來的紅茶，看著里面的液體，胃里卻升起一股古怪的作嘔感。

在高壓環境下，當一個人處于極度緊張和驚慌的狀態之中無法自拔，他可能會出現生理性嘔吐的現象，這是一種身體的自我保護意識。西奧羅德當然知道這一點，而且，見鬼，他感覺自己現在也快要吐了。匆忙之下，他將那香氣四溢的紅茶放到一邊，掩飾性地捧起劇本，強裝自然地坐在原地。

之后，派克很有效率地找到了一個dv，里奇立刻找了個桿子綁在dv上，然后再將桿子綁在西奧羅德的身上，讓剛才的鏡頭再來一遍。

一直強壓嘔吐感的西奧羅德幾乎不用入戲，就找到了那種緊張到難受的感覺，以至于到后來拍攝巴里在街角威脅艾迪還錢的鏡頭時，不需要任何道具，西奧羅德自然而然地“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那是真的吐，胃里猶如翻江倒海。

那一刻，西奧羅德認為，自己也許該吃兩片藥了。

第62章 西奧的表演方式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西奧羅德嚇了一跳, 包括和西奧羅德演對手戲的巴里的飾演者，林尼邁克可林都愣在了原地, 好半天才回過神走上前拍了拍正在干嘔的西奧羅德的后背, 詢問了一句：“孩子，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