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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點點頭，卻沒說什么。

很快，《斷背山》的第一幕戲正式開始。

剛剛得到這個放牧工作的恩尼斯和杰克在山下拿到補給，正趕著一群羊上山。山路崎嶇，杰克卻發(fā)狠較勁似的選了一匹烈馬，那匹烈馬總是不大愛聽使喚，所以恩尼斯騎著馬走在前方開道，而杰克則落在后面照顧后方羊群。

前方是一條不深但有些湍急的小溪，恩尼斯到達對岸接應(yīng)，而杰克則不知從哪找來一根長長的樹枝，充當(dāng)趕羊的棍子，站在河岸將那些不太聽使喚的羊趕到對面。因為一些未成年的小羊仔不敢過河，他左手臂彎間抱著一頭小羊羔，馬鞍上還擱著一頭，偶爾吆喝一兩聲，雖然語氣和眉眼間全是不耐煩，但看上去倒比沉默寡言的恩尼斯更會照顧這些小動物。

李安說過在羊群不受掌控的時候盡量靈活應(yīng)變保證電影拍下去，所以西奧羅德和希斯也就這么做了。作為一個外向型偶爾還挺毛躁沒耐心叛逆的家伙，杰克直接找來一根樹枝向那些蠢羊示威。雖然他在乎這些小羊羔，但是他對它們也沒有太多耐心，所以才會毫不溫柔地一手夾著一只，另一只就這樣扔在身前馬鞍上。

恩尼斯相反，雖然表面上他的寡言少語讓他看起來有些冷漠不太好接近，實際上他是個面冷心熱的家伙。他可不會像杰克那樣簡單粗暴，他細心地將小羊羔放進袋子里，騎著馬走在前方走一兩步還會停下來等等和羊群和烈馬較勁的杰克。

不過他沒有向后張望杰克還不要緊，這一張望就讓他微微一愣——杰克突然將手上的樹枝迅速插向水中，不過他這個動作幅度太大以至于他一個沒坐穩(wěn)就一頭栽進小溪里，不過在栽進去之前他還記得將夾著的小羊羔拋向岸邊。

劇本里可沒有這一幕，就算你靈活應(yīng)變也不應(yīng)該應(yīng)變到河里啊！劇組的工作人員和恩尼斯一樣愣住了，接著就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場意外。李安也以為這是一場意外，小溪不深，從馬上摔下來必定會撞到水底的石頭，他剛想喊下cut讓人去看看西奧羅德是否有受傷，西奧羅德就噌的一下自己站了起來。

“……你還好嗎？”希斯，不，應(yīng)該說是恩尼斯猶豫地問了一句。從和杰克的一起趕羊上山的過程中，他大致上了解到杰克的性格，這家伙不喜歡服輸又有點好面子要強，雖然和一群羊一匹馬較勁有點幼稚。如今被人看見從馬上摔下來摔成了落湯雞，恩尼斯也不太確定對方會不會惱羞成怒，至少此刻他還看不清喜怒。

杰克沒理他，他撿起水中的黑色牛仔帽，甩了甩帽子上的水珠，按在自己頭上，然后又在水中摸了摸，抓起那根樹枝，扛在肩上。恩尼斯看到，樹枝的尾部還插著一條魚！

渾身濕噠噠的杰克注意到恩尼斯的目光，他抬起頭瞥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種禮貌客氣的微笑，反而帶著幾分神氣和幼稚的挑釁，那是十九歲年輕人獨有的朝氣和張揚。而他那件牛仔襯衫如今緊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結(jié)實而又緊繃的身體線條，他這個落湯雞一點也不狼狽，相反，恩尼斯居然覺得他帶著一股異樣的美，雄性之美。

杰克微微揚起下巴，看著河對岸騎在馬上的恩尼斯，晃了晃壓在肩上的樹枝，懶散道：“怎么？還不允許我給自己加餐啊？”

說完，他看也不看恩尼斯一眼，轉(zhuǎn)身上岸將那只小羊羔重新夾起來，走到對岸將它塞到恩尼斯的馬鞍上，又折回去拉起自己的馬。

看著鏡頭中的西奧羅德，看著希斯的恩尼斯的反應(yīng)，李安突然意識到，也許他給杰克和恩尼斯之間的感情前奏鋪墊太少。他知道如果沒有足夠的鋪墊，之后的“酒后亂性”恐怕就沒有那么多說服力，所以一直都在琢磨著杰克和恩尼斯之間的互動，西奧羅德倒給了他一個啟迪。

他一直認為真愛無關(guān)乎性別，但是到了真正講述同性相戀過程的時候，他卻有些縮手縮腳。其實不必如此，放開手腳令其自然發(fā)展也未嘗不可。至少按照現(xiàn)在這個勢頭，等到了他們“第一夜”的時候，西奧羅德和希斯應(yīng)該不會太過尷尬。

第234章 更進一步

西奧羅德和希斯有沒有尷尬納特爾還不太確定, 但是他可以確定自己太他媽的尷尬，尤其是看著西奧羅德和希斯在戲中各種互動的時候。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陪著西奧羅德拍戲了, 這種工作一般由班尼特代勞, 然而《斷背山》不同，大概是日益高漲的醋意讓他堅持來到片場“盯人”。

但是這又能怎么樣呢？戲還得繼續(xù)拍下去，無論他是否滿意, 到頭來只是他自己找不自在罷了，這點讓納特爾既無奈又沮喪。

杰克和恩尼斯在山上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在劇本中這些日常并沒有描寫得很細致，而且有關(guān)于感情線的伏筆也不太多。所以“改戲狂魔”西奧羅德就主動承擔(dān)起這種重任，在杰克和恩尼斯的每一次互動中他都會加上幾分戲劇性的曖昧元素，并且逐步加深。

李安對于西奧羅德的演戲“癖好”早有所聞, 再加上他也認為應(yīng)該適當(dāng)增加點杰克和恩尼斯相戀的過程，所以就任其發(fā)展。這可苦了希斯, 因為每當(dāng)西奧羅德跑偏劇本的時候, 他總會不得已地從恩尼斯的狀態(tài)中抽出自己的魂，下意識地思考如果是恩尼斯面對這種情況該如何應(yīng)對。

他突然發(fā)現(xiàn)也許這就是他和西奧羅德之間的差距。西奧羅德的表演，無論是按照劇本還是自由發(fā)揮，永遠都是一氣呵成令人賞心悅目的, 而他卻還遠遠沒有達到脫離劇本的地步，再加上他對自己表演的苛刻精細要求, 以至于每當(dāng)需要自由發(fā)揮的時候, 他的表演總會像生了銹的齒輪有了停滯和猶豫。盡管這些不順暢并不明顯不影響電影拍攝，但希斯還是覺得很不自在。

其實這也恰恰說明了希斯的實力，他并沒有被西奧羅德的演技帶著跑, 相反每當(dāng)西奧羅德拽動他的時候，他都會強制掙脫束縛自己思考該如何應(yīng)對。冥冥之中希斯有這樣一種感覺，如果這一次他能像西奧羅德那樣做到超脫劇本的自然表演，而不是每一次都得停下來想想該怎么演，那么他的演技必會更上一層樓。

希斯挺想向西奧羅德請教，但是他又不太好意思將這些話問出口。反倒是西奧羅德看出了連李安都沒有意識到的問題，大概是因為表演流派相仿，對于表演比任何人都要敏銳的他察覺到他的搭檔希斯的異常，所以在拍攝完又一組戲后，西奧羅德主動找上了希斯。

“安似乎對我們現(xiàn)在的對手戲狀態(tài)沒有任何意見啊，他似乎不太喜歡經(jīng)常發(fā)表自己的看法，你認為呢，希斯？后面我們該怎么演？”西奧羅德說，手中捧著一杯熱咖啡。雖然現(xiàn)在是四月，但山上的氣溫依然有些寒意。西奧羅德沒有直接向希斯挑明，畢竟希斯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有些不羈，實際上他的性格挺敏感，所以西奧羅德選擇了曲線救國的方式。

“我覺得……”希斯猶豫了一會兒，“這樣演挺好。”

“真的嗎？”西奧羅德眨了眨眼，開了個玩笑，“感情可是相互的，伙計，你總得讓杰克歇一會兒。”

嚇?biāo)莱聊蹋@才開口：“其實……我不知道，這種感覺很怪，一方面我是恩尼斯，另一方面，我又要思考恩尼斯該如何應(yīng)對……當(dāng)然，我的意思并不是你為杰克和恩尼斯之間的感情醞釀做出的努力不好，實際上這個處理好極了，只是……我有點不太習(xí)慣在演戲的過程中，還要脫離角色思考而已。西奧，我真不明白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是說成為角色的入戲和邏輯思考的脫戲如何并存嗎？”西奧羅德說著，聳了聳肩，“嗯，其實在拍攝《歌劇魅影》的時候曾有一個朋友問我如何表演，我告訴他我的表演方式并不適合他。其實，并不是適不適合的問題，只是這種方法……有些危險。”

“因為從始至終，我都是杰克，就像那時候我從始至終都是魅影。”

“那……當(dāng)你每一次靈感爆發(fā)自由發(fā)揮的時候，你就沒有想過，‘如果我是這個角色我這時候應(yīng)該怎么做才更好’這個問題？”希斯不由得皺起了眉，他以為西奧羅德演技如此出色不僅僅因為他善于將自己變成角色，更善于拿捏演員和角色之間的關(guān)系善于思考。

“不，這種思考一般被我放在了研究角色或者戲下的時候，我可不想在我享受表演的時候身為演員的本我突然跳出來破壞了我的體驗和感官。”西奧羅德笑道，“這樣聽起來是不是有點……”

“瘋狂？”希斯說。

“瘋狂？其實我本來想說任性的。不過的確有點瘋狂，因為總得想個法子平衡戲里戲外。其實在表演的時候有自己的思考挺好，因為你總能通過這個方式控制好演技走向，然而思考太多有時候就會脫戲。”

西奧羅德見希斯贊同地點點頭，又說：“所以，學(xué)會如何思考才是重要的。與其去琢磨‘如果我是這個角色我這時候應(yīng)該怎么做才更好’，還不如去思考‘身為這個角色的我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怎么做’。用角色的方式思考，而不是用演員的方式思考。”

希斯的雙眼陡然一亮，西奧羅德的話讓他仿佛夢中驚醒，他用力擁抱了他一下，連連說了好幾聲謝謝才松開手，嘴里還念叨著：“恩尼斯會怎么想？我是恩尼斯，我會怎么做？你說的太對了，西奧！”

“……所以，我才會說危險啊……”西奧羅德無奈道，興奮之中的希斯根本沒有聽清他在說什么。

“你說什么？”

“沒什么。”西奧羅德擺擺手，“不過我之前也說了你得掌握好平衡，你現(xiàn)在不是恩尼斯，你是希斯·萊杰，安還沒有喊下‘a(chǎn)ction’呢。”

“我知道，沒關(guān)系，我只是在思考角色而已，謝謝你，西奧。”

西奧羅德沒有說話，他看著希斯離去的背影，突然有些疑惑自己將這些告訴他是否是正確的。他站在原地，直到身后多了一個人，他不用轉(zhuǎn)身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于是他輕聲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當(dāng)然，是表演方面，他是個體驗派，就像我，這點毋庸置疑。我倒不是在感嘆懷念著什么……”

“你在擔(dān)心什么？”納特爾問。

“……我在想，我剛才告訴他的一切，會不會害了他，盡管他可以讓自己的演技更進一步。”西奧羅德嘆了口氣。

“嘿，就算之后他會走火入魔，那也是他的選擇，與你無關(guān)。”納特爾拍了拍西奧羅德的腦袋，“那家伙看起來就是一個表演天才，就算你什么也不說，總有一天他也會自己悟出一切的，你不能本能地將所有事情就怪在自己頭上，赫爾曼沒告訴你這點嗎？”

“……我就那么一說……”西奧羅德無奈了，撇開頭，“喂，注意發(fā)型，你當(dāng)心等會兒造型師拿皮帶抽你屁股。”

“那我寧愿被你抽。”納特爾突然低頭趁他不注意俯在他耳旁曖昧地說了一句，然后又迅速起身退開。西奧羅德還沒反應(yīng)過來，剛才還帶著某種暗示騷氣地撩撥他的人就跑得影子都看不見了。

媽的，這熊孩子爭什么寵，難道他還不明白他的心里只有他嗎？西奧羅德當(dāng)然知道這幾天打翻了醋壇子的納特爾一直在苦逼地自我糾結(jié)，他不禁無奈地笑了。

希斯仿佛真的對西奧羅德的話有所體會，這點在下一場戲中最為明顯。這場戲中恩尼斯在一旁脫了衣服清洗身體，而杰克則坐在火堆旁準(zhǔn)備食物。鏡頭將從杰克這邊拍向恩尼斯，有幾次變焦，不過恩尼斯的鏡頭永遠是遠景，而杰克，則是細到連眼睫毛都看得清有多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