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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將軍看著他眼底的懇切,又想起懸黎方才胸有成竹的樣子,認真想了想:“此事容我再斟酌。”
她刻意避開傅道雋的目光,轉身去看布防圖,卻沒發現對方望著他背影時,目光里藏著的心疼。
成將軍總把自己繃得太緊,連肩線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硬,可傅道雋卻記得,某次議事后他不慎打了個噴嚏,成將軍便將自己的披風送給了他,那瞬間的柔軟,比滿院大麗花更讓人心動。
傅道雋沒再多勸,只拱了拱手:“下官在住處候令,將軍若需,隨時傳喚。”
走至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見成將軍仍對著布防圖出神,指尖還在無意識摩挲圖上的山道,終究沒再多說,輕輕帶上門。
傅道雋走后,成將軍靠在案邊,指尖劃過黑風谷三字,心底思索著不若和懸黎通個氣兒吧。
懸黎推門而入,昏暗的屋子被頃刻照亮,她目光先落在被捆在墻角的詹相公身上,他被粗麻繩捆了大半天,玄色官袍皺得不成樣子,鬢邊沾著灰,神態倒是泰然,眼底隱隱有防備之意。
“郡主這是來落井下石的?”詹相公已經吐掉了塞在嘴里的帕子,先開了口,聲音因缺水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一朝臣子的尖銳,“這是郡主的待客之道?”
懸黎笑得溫和,拍了拍手。
早就待命的慕予拎著個食盒跑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他走到詹相公面前,彎腰去解他身上的麻繩,指尖觸到粗糙的繩結時,動作頓了頓,裝作此事與自己無關的樣子,“詹相公一把年紀,再被綁著,怕是要傷了筋骨。”
懸黎從食盒里取出一碟醬菜、一碗熱粥,再往食盒里瞧,竟然什么都沒有了,一時之間有些哭笑不得。
這是把詹相公當戰俘了嗎?
繩子松開的瞬間,詹相公鎮定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審視她:“郡主這又是什么花樣?”
“沒什么花樣。”懸黎直起身,將溫水遞到他面前,“先喝點水吧。霧莊的水甜,比京里的井水軟些。”
詹相公看著那杯溫水,又瞧了瞧懸黎平靜的神色,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接了過來。
溫水入喉,緩解了喉嚨的干澀,他才敢抬眼細看眼前的小娘子,這位郡主自小在大娘娘身邊長大,京中對這位郡主的看法并不多,此刻瞧著,倒比京里那些揣著心思的文官更顯沉穩。
“老夫知道你護著姜青野。”詹相公放下瓷杯,語氣緩和了些,“可他違逆圣意,這本就是重罪。老夫身負圣令而來,若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何對得起身上的官服?”
懸黎坐在他對面的木凳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詹相公說得在理。可您有沒有想過,姜青野為何要私自來此?”
她抬眸,目光銳利如刀,“柘波在興慶府擁兵自重,致使渭寧民不聊生,他有報國之心,陪我來此支援,難道也要在此刻拿下亂軍心嗎?”
詹相公臉色微變,義正言辭道:“若都如此,大涼還有何法紀可言,所以不能……”
詹相公住了口,本心里不想激怒小郡主。
“不能什么?”懸黎打斷他,聲音冷了幾分,“不能為了護百姓,違逆您手里的圣令?還是不能為了守霧莊,壞了陛下的規矩?”她將粥碗推到詹相公面前,“若是你拿了他,軍心潰散,你能拿著陛下的圣令去勒令柘波伏法受誅嗎?”
詹相公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指尖微微發顫,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詹相公,我敬您是長輩,也敬您的風骨。”懸黎的語氣軟了些,“但霧莊不是京城,這里要的是能扛事的人,不是只會拿著圣令指手畫腳的官。”
這話太重了,不過霧莊之中,除了小郡主旁人也不敢說。
懸黎身后的慕予挺著小胸脯,裝作兇神惡煞的模樣同小郡主一齊給姜青野撐腰。
詹相公嘆口氣,算是認可了懸黎這一番說辭,卻沉沉地打量懸黎,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次日清晨,成將軍讓人請傅道雋來書房,將調兵令牌遞過去:“五百精兵,十名向導,你且帶去。若遇險境,保命為先。”
傅道雋接過令牌,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心中卻暖得很。
他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將軍偶有頭痛,這是下官尋的薄荷丸,含一粒能緩解。”
成將軍愣住,她的頭痛是去年在北境凍出來的,這事傅道雋怎么會知道?
他是奉了陛下的令還是大相公的令來監視北境?
她接過瓷瓶,指尖微顫:“多謝。”話到嘴邊,又改成了更顯疏離的“本將軍記下了”。
三日后,傅道雋領兵出發,成將軍送到城門口。
看著隊伍消失在山道盡頭,她攥著那瓶薄荷丸,指節泛白。
此事若是不成,她應該考慮除掉傅道雋了。
傅道雋率軍抵達黑石谷時,已是暮色四合。
他按著成將軍給的圖紙,讓士兵在山道兩側隱蔽,自己則守在高處觀察。
夜風漸涼,他摸出懷中的帕子——那是某次成將軍議事時落下的,素色絹布,邊角繡著朵極小的大麗花,他一直收著。
成將軍提過一句,此花“開得大氣,合該配沙場”,他忍不住笑了笑,暗下決心,定要順利完成任務,早日回去見她。
三更時分,遠處傳來馬蹄聲。傅道雋立刻握緊長劍,待柘波的糧草隊進入山道,猛地揮劍:“動手!”
箭矢如雨般射出,柘波士兵猝不及防,頓時亂作一團。
傅道雋沖鋒在前,長劍起落間,竟看不出半分文官的柔弱——為了能配得上成將軍,他這些年從未間斷練劍,只盼著哪天能與他并肩。
半個時辰后,戰斗結束,糧草被盡數燒毀。
傅道雋看著燃起的火光,松了口氣,轉身對副將道:“收拾隊伍,明日一早回霧莊。”
他摸了摸懷中的帕子,眼底滿是期待——回去就能見到成將軍了。
與此同時,霧莊書房里,成將軍正對著布防圖出神。忽聞親兵來報:“將軍,傅知州派人傳回消息,黑石谷得手了!”
成將軍猛地抬頭,眼底亮了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望著山道方向。
夜風里似乎還帶著大麗花的甜香,她想起傅道雋送的那瓶薄荷丸,心底思忖著,先留他一條性命以觀后效,或許……她能找個機會,先探探傅道雋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