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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黎在一旁看著思芃從藥箱里取出一卷紗布,慢條斯理地整理著。
她的手指纖細, 這幾日握藥杵、執銀針,指腹變得有些紅腫,觸到紗布時,需得仔細捻捻才能感覺到布料細微的紋路。
懸黎學著她的樣子捻一捻, “他們變不變卦,不重要。”
她抬眼看向思芃,眼中墨色翻滾, “重要的是,此刻他們愿意去城門守著。這城墻上多一個文官的心氣,就多一分讓士兵們撐下去的底氣。”
懸黎垂眸算計的模樣讓思芃怔了怔。
蕭懸黎, 越來越像大娘娘了。
“王妃與朱簾呢?”這種時候,這二人才不會被懸黎三言兩語哄住,必定是要和她在一起,進退一處才對。
“昨夜被我送走了。”懸黎幫她扣好了藥箱蓋子。
她將阿娘送離京城,目的地可不是霧莊。
如今霧莊風息漸歇,又聚了一眾渝州舊部,阿娘自然是要往她要去的地方去。
秦家二郎,離家太久,也該回去了。
“王妃怎么肯走?”思芃詫異極了,連聲音都急促起來。
“唔。”懸黎一時無言,走自然是不肯走的,于是她用了些手段,把昏迷的阿娘送走了。
“反正自有我的道理。”懸黎故作高深道。
思芃手里的茶盞咣一聲砸在案上,她瞪大了眼,語氣里滿是嫌棄:“你能有什么道理呢蕭懸黎?那可是你娘!你的道理還能大過她的?”
懸黎將茶盞擺正,茶盞的缺口劃過指尖,泛起細微的疼。
她戲謔道:“大不大得過阿娘我暫時無從知曉了,但沒能大過楊醫官。”
她頓了頓,抬眼時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柔色,“我還以為你昨日會走。”
她半遮半掩地透露那么一絲半點的京城亂象,她以為思芃會順從地回京城去。
無論是為了自己,為了家人,還是為了……陛下。
結果思芃完全不為所動。
“我的立場不變,蕭風起拋下我的時候,便不值得我再為他做什么了,家人拿我當棋子,我不會再回那棋盤上。”
她的退路,是懸黎給的,她頭頂的那道天光,也是懸黎替她劃開的,她要與這樣為她的蕭懸黎肝膽相照。
懸黎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卻被突然振翅之聲掩住。
海東青撲閃著翅膀飛進來,盤旋一圈,穩穩落在懸黎肩頭,通人性的鳥兒精準地抓住了肩上繡著的寶相紋。
腿上綁著的淡黃絲絳落在懸黎眼底。
“得手了。”懸黎幫思芃拎起她的藥箱,“走吧,接下來的事,該我出場了。”
二人從內堂穿過,一路向西,懸黎越走越快,思芃不明就里,但緊緊跟在她后頭。
二人幾乎穿過了大半個縣衙,在牢房外停了下來。
“我還當此處竟然只是個擺設呢,誰被關在此處了?”思芃來霧莊許久了,從沒見過成將軍啟用此處。
牢房外的風卷著沙礫撞在木門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困獸的哀鳴。
懸黎將海東青腿上的淡黃絲絳解下,指尖撫過絲絳上繡著的細碎紋路,這是她與姜青野約定好的暗號。
她將絲絳塞進袖中,想了想又將藥箱還給思芃轉身對思芃道:“你還是重回正堂去,若詹、傅二位大人問起,便說我想在城中轉轉。”
思芃攥著藥箱的銅扣,指節泛白,目光掃過牢房厚重的木門,門板上滿是斑駁的劃痕,縫隙里似乎還滲著陳年的霉味,風一吹,連空氣都變得凝重。
“你一個人進去?”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這里連個守衛都沒有,萬一里面的人……”
懸黎抬手按住她的胳膊,指尖帶著剛從海東青身上蹭到的細羽,輕輕蹭過她的衣袖。
“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再說,我帶了這個。”
懸黎的袖中滑出一個藥瓶,她朝思芃揚了揚,“楊醫官新配的藥呢,一定能派上用場。”
思芃還想再說,卻見懸黎已經轉身,指尖在木門的銅鎖上輕輕一挑,只聽“咔嗒”一聲輕響,鎖舌竟真的彈開了。
木門推開時發出“吱呀”的呻吟,像是被驚擾的舊魂,懸黎的身影很快便被門后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吞沒。
門自懸黎身后關上,門內是一條狹長的甬道,懸黎瞇了瞇眼,恍惚能看見最深處的一間囚室透著微弱的光。
懸黎試探著伸出手,一片溫熱拖住了懸黎的掌心,溫柔地扶著她往前走。
懸黎指尖觸到一點濕意,“你受傷了?!”
她朝上探了探,扯著對方的袖子往上卷。
姜青野另一只手在身上蹭了蹭才輕輕摁住懸黎的手,“不礙事,已經上過藥了。”
“善意的謊言也是欺騙,姜青野。”懸黎語氣平平,但姜青野聽到她念自己的大名,渾身一個激靈。
懸黎停下腳步,堅持挽他的袖子,護腕都卸下來了也沒能摸到傷口。
“懸黎,”漆黑一片的牢房里,姜青野的聲音仿佛一簇火苗擦過懸黎的耳畔,燒得她耳朵發燙,“我傷在肩膀,真的上過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