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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一輕,在對方開口之后就已經將臉轉回來的鷺宮水無垂下眼睫,視線掃過目的達成之后仍舊沒有收回的手,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明明是為了壓制身后的男人才這么做的,卻意外地給來了對方可乘之機。他的手指擠進了指縫之間,將整個手都勾攏了起來。
匕首落地的脆響驚得愛良打了個冷戰,她仰頭,對上了那雙血紅的眼瞳。
高大的男人比起人類來更像鬼神或者怪物,異于常人的身形真如巍峨的山。他站在姬君的身后,微微俯身時如同一大片閃著雷暴的烏云,將耀日罩進了屬于自己的陰影。他和姬君的眼神完全不同,愛良能夠判斷出,這個人現在所做所說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看一場樂子。
兩面宿儺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朝一旁被八岐大蛇折磨到無法再吐出任何一個字的男人歪了一下頭,笑容殘忍:“撿起來,然后殺了他,自己的事情可要自己做啊。”
其實在匕首落下的那一瞬間愛良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抱著幸一郎,有些驚惶失措地朝著鷺宮水無看去。可是她想要求助的人似乎和那個惡鬼的想法一致,姬君的臉半隱在那個男人投下的陰影之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沒關系,這柄匕首很好用。”
對抱著孩子不知所措的女人和已經被石子割掉舌頭的男人沒有任何興趣,八岐大蛇直起了身往后退了兩步,給愛良‘擺脫’障礙創造了寬敞的環境。他的雙眼之中映出了他們緊握的手,牙根都要咬碎了,霜色的眼睫顫了兩下,他抬腳站了過去,緊貼著鷺宮水無的手臂。
這種看著像是沒把握好距離的小伎倆被兩面宿儺一眼識破,他低頭看著仍舊專心致志看著愛良的人,發覺她對八岐大蛇的貼近毫無反應。松開了握著她手掌的手,他手臂往上,橫插進了她和八岐大蛇的手臂之間,將他們兩個人分隔開來。
不明白這兩個男人到底在搞什么,就是害怕也不用貼得這么緊吧。鷺宮水無的視線從他們兩個人的臉上過了一遍,眼神里多了一點微妙的同情和鄙薄。她抬起手,分別拍了拍他們的肩頭,然后從這個過分黏膩的范圍里走了出去。
雖然保護弱者是強者的責任,但是這里有比兩面宿儺和八岐大蛇更弱的存在。愛良什么都不會,她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
要求一個什么都沒有的人堅強是一種謬論,可是世界上沒人能永遠依賴別人。鷺宮水無繞到了無助女人的身后,慢慢地俯下了身。細嫩的手握住了愛良的手腕,她的聲音落在她的耳側:“不要怕,愛良。”
姬君的手和她料想中一樣柔軟,卻出乎意料地充滿了力量,原來剛柔二者并不沖突。她的手掌裹著她的指尖,帶著她握住了那樣冰涼的匕首。其他聲音都消弭了,耳邊只有姬君溫柔的絮語,她的體溫穿過衣料傳到她的身上,她握著她的手,而她握著那柄鋒利的刃。
鷺宮水無帶著愛良,每一個動作都被調整得當,她再一次在心里感嘆,她的確是教育方面的天才。模仿著教導她的人,她在教導另一個也可以強大起來的靈魂:“愛良做得很好,就是這里,讓他和他帶給你的所有痛苦不堪全都消失掉吧。擺脫他,他只是你生命里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腳,但你的人生還會有很長的故事。”
血肉一點一點被破開,愛良盯著一寸一寸戳進□□里的刀尖。那種她想象中的痛苦害怕和掙扎全都不見了,握著她的那只手只是虛虛的攏著,是她自己在發力。
一刀下去,割開皮肉。兩刀下去,割斷筋膜。
三刀、四刀、五刀……
原來掌握力量是這種感覺,原來操控另一個人的生死確實會有令人上癮的滋味。
這就是原因嗎?
這就是一直以來,她被施加暴行的原因嗎?
無能的男人,想靠著這些來肯定自己嗎?
丈夫的血噴濺在愛良的臉上,那些仍舊帶著溫度的猩紅液體掛在她的眼睫和眉毛之上,分不清到底是眼淚還是血水,順著面頰往下流時都是熱的。
不知道自己到底捅了多少下,一直到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一動不動了,愛良才終于喘著氣站起身轉過頭來。鷺宮水無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已經松開了手,她站在她的身后注視著她,金色的眼睛里帶著欣賞和欣慰的笑意。
那兩個男人分列在她的左右,好像寺廟里神像旁會有的金剛。他們的視線銳利而又冷漠,戳在她的臉上,唯有惡劣的趣味感。只有那片金色是純粹的,她低眉,唇角上翹。
愛良臉上的血肉開始變化,額角的窟窿結著血痂、眼下的淤青痕跡永遠不會再被身體自我修復了,她露出了被束縛在這間宅院千百年來的第一個笑容。沒有看幸一郎,也沒有看那個男人,她看著鷺宮水無,紅透的眼眶里這次真的已經干涸,干裂蒼白的嘴唇也沒有活血可以再滲出來。沖天的死氣讓她原本枯黃的臉變得有些青白,她的牙齒不知為何并不齊全:“謝謝你。”
天徹底黑了。
院子里的燈籠被點亮,昏黃的光灑在石板上。院中所有的人都被照亮,地上人影交錯,可是愛良的身后干干凈凈。不只是愛良,幸一郎,甚至是那個身中數刀流了滿地血的男人,他們全都沒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