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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來之前,蔣文鳳也勸過他,無非是說連云舟這么做,大概是擔心他知道真相后心里會有隔閡。
不管理智上接受了再多的分析、再多的理由,此刻的唐希介只感到一股難以克制的怒火直沖頭頂,燒得他耳畔嗡嗡作響。
連云舟平靜地將因高熱而微微發(fā)顫的手藏到身后,聲音依舊溫和:“你母親當年將你送走,并非沒有緣由,希介。”
他頓了頓,氣息因虛弱而略顯短促,語氣卻依然平穩(wěn):“你的生父……犯過一些錯誤。我希望你能盡可能擺脫他的影響。”
那聲音很輕,很緩,帶著病中的喑啞,卻絲毫沒有因唐希介的憤怒而動搖。
光是聽著那從容不迫的語調(diào)就能明白,以這個人的閱歷,唐希介的反抗根本不算什么。
即便如此,即便他隨時可以展露出屬于上位者的威壓與距離感,連云舟卻依舊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少年。那眼神里沒有半分苛責,只有專注和認真,仿佛正與一個地位對等的人,進行一場敞開心扉的交談。
唐希介沉默不語。這個理由其實很有力度。
蔣文鳳也知曉連山此人大概有些問題,連云舟不希望唐希介與他有所牽扯,再正常不過。但面對連山的親生兒子,她終究不好將那些捕風捉影、道聽途說的舊事當作確鑿證據(jù),只是在交談間隱約提了幾句:
連城當年就是白手起家的企業(yè)家,連山是自費研究的科學家,原本當哥哥的連城一直花錢支持連山的研究。但不知道為什么,兄弟二人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后就徹底決裂,兩家人從此再也沒見過面。
連云舟頭暈得厲害,嗓子也痛得如同吞了刀片。在唐希介沉默地間隙里,他閉目緩了會兒,才攢出繼續(xù)往下說的氣力:
“我不希望你在我身邊擔驚受怕,親兄弟比堂兄弟來得更親近,我也更有理由照顧你。僅此而已。”
“所以,都是為了我好?”唐希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問題是,唐希介理智的一部分扯住他渴望就此相信的另一部分。連云舟能打著為他好的旗號騙他一次,就能騙他第二次、第三次。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唐希介的心底。
連云舟給的關(guān)愛太過于溫暖和煦,正是這份毫無保留的暖意,讓唐希介驚覺這份愛的背后另有隱情的時候,便遍體生寒,連帶著看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猜忌的陰影。
“希介——” 連云舟試圖開口解釋。
“你有沒有想過,真相對我很重要?知道父母姓甚名誰很重要?”唐希介打斷他,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攫住,尖銳的噪音忽然在他腦海深處炸開。那并非真實的聲音,而是一種聽不出具體內(nèi)容的、惡意的低鳴,瘋狂攪動著他的情緒。
失控的情緒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驟然放大、攪動,一種陌生的暴戾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平時的自己。下一瞬,他一把攥住連云舟的衣領(lǐng),失控地搖晃起來。
后來唐希介仔細回想過,自己當時到底是哪來的膽子,居然敢做出這種糊涂事。
他只記得那一刻,胸腔里翻涌著激烈到近乎疼痛的情緒,交織著過去的回憶。
那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曾千百次地在夢中描摹父母的容貌,暢想著有一天他們出現(xiàn)在爺爺家門口,萬分欣喜地抱住他,哽咽著說:“對不起,是我們不小心把你弄丟了……”
——哪怕是善意的謊言,他也不愿接受!
即便被這樣粗暴地揪住衣領(lǐng)搖晃,連云舟的目光卻依舊平靜。他就那樣直直地、認真而溫柔地望著唐希介,仿佛能透過少年眼中的怒火,望進他最深的不安與傷痛。
那眼神太過通透,太過包容,唐希介幾乎覺得自己快要被那雙眼睛刺痛了。不知從何而起的憤恨幾乎要滿溢出來,心跳快得像要掙脫胸腔。他拽著連云舟衣領(lǐng)的手愈發(fā)用力,指節(jié)繃得發(fā)白。
“咳。或許真相不會是你想要的樣子,希介。”連云舟受不住他這么晃,話說到最后,已經(jīng)夾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喘聲。
“對——對不起!我沒傷到你吧?”唐希介猛然驚醒般松開手,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反應過激,竟然對病人動了手。
他手足無措地退開。連云舟身上沒力氣,隨著他松手便軟軟地癱倒下去,揪著衣領(lǐng)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唐希介僵在床邊,頭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連云舟越咳越劇烈,整個人完全坐不住,捂住嘴蜷縮在床上上,瘦削的肩膀隨著每一次嗆咳而痙攣般聳動。咳嗽的聲音喑啞而破碎,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從喉嚨里嘔出來。
他只覺得肺腑間痛得厲害,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擰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了冰冷的刀片,切割著他的肺葉,逼出更兇猛的咳嗽。
看著眼前這失控的一幕,唐希介如遭雷擊。他到底在做什么?對這樣一個虛弱至此的人發(fā)泄怒火?
連云舟很少讓唐希介進臥室。每次出現(xiàn)在弟弟面前時,他總是衣著齊整。他在唐希介面前最隨意的模樣,也不過是裹著毯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此時看著這個人被不合身的睡衣勾勒出的身形,唐希介才猛地意識到,他的這個哥哥瘦得有些駭人,輪身形甚至有可能比他自己還要窄上一圈。
唐希介被這景象結(jié)結(jié)實實地嚇住了。先前那股熊熊的怒火,在親人的病痛面前,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嗤地一聲熄了個徹底。
今天這個時機不巧,何進在異能局開完會便直接趕去了前線,家里就趙安世、唐希介和連云舟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