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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佟道珩那張嫌棄的臉,嫌棄地說你這品位真不行,這玩意兒有什么好吃的。我今天不跟你吵了,我困了,我要睡覺去了。
我肯定也繃著啊,我其實很想跟他說好話的,但是一看他那個樣子我就很煩,就抄起手邊兒的抱枕砸他,讓他趕快滾去睡覺。我在客廳嘶嘶哈哈地吃到一半兒,越想越覺得對不起他。抬頭一瞧,佟道珩就抱著剛才我砸他那個抱枕,躲在臥室的門框后面露半拉身子,偷偷地看我。他發現我發現了他,就特不好意思地低頭。但是還要吼我,快吃,吃完睡覺。我凍得緩不過來了,過來抱我。
那年的麻辣燙真是燙嘴。
熱淚也真是燙眼。
佟道珩剛想還嘴,我倆面前走過一個姑娘。他看人家一眼,忽然插了句話進去,欸這襯衫你也有一件兒,那個扣特別愛掉我記得。麻辣燙這事兒我不跟你說了,你既然覺得你有理,那就算我白費力。咱再說說那個
拳擊運動員鐵漢落淚,只因回憶起當年的一碗麻辣燙。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說我記得那個襯衫。
啊。佟道珩在邊上翻我包,給我找紙。顯然他會與我買給徐釗的洗潔精不期而遇,也許是當時意外,他與它相愛。總之佟道珩翻了半天都沒找紙。
我真服了,我又想暴打他了。
我把包奪過來,你他媽還能干點兒什么?沒用。
佟道珩塌著肩膀探著頭看我,你哭什么啊?我又沒要怪你。
風吹的。我邊擦臉邊說,那個襯衫上的扣,你還挨個給我縫過一遍。縫得奇丑無比,簡直就是令人作嘔。我每每看到那件衣服都想起你這個惡心的人,恨不得對著衣服直接就吐出來。但一想衣服還是我自己的,不能對著它吐。
我哪那么招人煩?
你就是招人煩。我這眼淚越擦越多,索性就不擦了,等到它們流干了再擦。
佟道珩伸手摸我臉,摘了什么東西下去,你這紙在臉上打綹了,都碎了。
別碰我。
馬上就好。
人家別人哭,梨花帶雨,漂漂亮亮;我哭,不光面容扭曲,面巾紙還能在臉上打綹兒。
我就是個普通人罷了。
你跺你也麻。
佟道珩說是要幫我把紙沫子摘下去,卻越湊越近越湊越近越湊越近。近到讓我感到不適的程度,我就開始往后退。但是諸位,我哪有后路?我后面是椅子背啊。
佟道珩就把我逼到了椅子背上。
他瘦得整個人特別沒精神頭,臉皮好像都松下來。
此刻的情景如果揉吧揉吧詩人的話那就是:這次遠方的遠沒被還給草原,歲月易逝,一滴不剩。他靠近我,空有一身疲憊。
佟道珩說話,用一種低沉的語調,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他說你哭什么?很委屈嗎?
晚風吹過來很舒適,四下里人來人往,嘈雜而活潑。
我伸手摸摸他的胡茬,一下子就笑出來。
扎手。
佟道珩撐在椅子上,又靠近了點兒。他在看我,而我慢慢地摟上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他背對著黃昏的光,我偏偏頭,光就介入,成為我們之間的第三個人。我倆曾經有過許多偉大的愿望,其中一項就是去海邊住住,十天半個月的,不要匆忙,就普通過日子一樣。海水泡皺手,為我們的身體帶來皺紋。此時我們需要的不是永恒年輕,而是一瞬變老。
我當時想,海邊也許會有這么磊落自然的夕陽。
佟道珩似乎是故意地,用他新生的胡須反復揉擦著我的下巴。這像是一次新老物品的見面會。我作為佟道珩曾經的一樣所有品,正在和他的新胡須打招呼。它們扎著我,我覺得自己在發熱。欲望蘇醒,在呼喚黑夜的到來。
是我摟著他先親起來的,也是我先結束的。
我說,去做愛吧。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之前我說過的,我有一次把佟道珩砸進醫院了。
那次他住院的時候,我正在忙期中考試。我白天總是在學校腳打后腦勺地忙,爭出來一分一秒的時間如數交給來往于醫院的路途上。有一天我想著,回家取件衣服給佟道珩帶到醫院去吧。著急忙慌地回來了,結果一推門就發現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笑得快要背過氣去。
廚房里飄出將好未好的飯的香氣,整個屋子溫暖明亮。
而他也不只是在看電視,還在幫我縫那件襯衫上的扣。因為不專心,所以偶爾會扎手。疼得倒抽冷氣還是不長記性,還要看電視,于是就一會兒笑一會兒又大叫,大叫著喊疼。
這種事兒,海了去了,不能多想。
不敢多想。
那天夕陽也很漂亮。
是好風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