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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下了一整夜的雨,女兒堂外的美人樹那點剛開的花苞被打落到了地上,雪白的花陷進了濕泥,全給糟蹋透了,一點也看不出原來清麗的樣子。
天空灰濛濛的,翻滾的烏云一層一層,變幻莫測,少了陽光的照拂,就連富麗堂皇的皇宮也顯得灰暗。
皇城左闕一片連綿的琉璃青瓦,正是供奉著天女神——九霄承天圣姬的女兒堂,紅漆大門敞開著,堂內層層輕紗隨風飄蕩,掛著的翠玉寶鐸聲若涓流,更顯清幽。
清晨的霧氣還未消散,遠方隱約走來一群灰綠的身影,帶頭的是女帝慕容泉身邊的御女史楊辛,她腰間一條黑腰帶,掛白玉牌,頭戴一根珍珠釵,身后則是幾個樸素干凈的小女宮。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到了堂口,楊辛抬手制止了一名正欲喊人的女宮,悄悄往里看了看,堂內空蕩蕩的,就連熏香爐的道子們都不見了。她搖了搖手,讓女宮們在堂外等著,自己走了進去。
天女堂內紅漆描金,彩翠鑲頂,水晶掛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沉香,朦朧白紗后,依稀能見天女娘娘慈悲沉靜的眼,那玉像上綴著金箔珍珠、紅玉珊瑚,金蓮臺鑲寶玉,泛著溫潤的冷光。
女史走過主殿,繞進偏堂,過了一會才在茶室內找著了自己要找的人——大司祝季攸。
季攸雖已二十有余,相貌卻與天女族十七八歲的少女無異,柔亮的墨發用一根金簪隨意簪成一團,松垮的落在脖子后,她纖細瘦小,穿著修身的墨紗金絲道袍,肘間掛白紗披帛,道袍的袍身兩側開叉,露出一雙瑩瑩如玉的腿,她盤著腳,坐在紫檀木桌前,一雙白球繡鞋被隨意地甩在了地上。
桌上一碟炒瓜子,一白陶壺兩茶杯子,季攸自己的那杯已經倒了些清澈的茶水,還冒著煙,另一個杯子則放在離楊辛較近的桌邊。
季攸一界草女,本是南方云辭天女廟的女兒仙,但她聲稱自己已半步仙境,可煉仙丹,善修陰陽,因此備受女帝寵愛,常召其隨侍于其身側,甚至同吃同住,內廷之事,從不避她。
這宮中人,人人都得尊她一聲季姑姑。
這些年,季姑姑不僅掌天女祀事,還在朝中翻云覆雨,無數諫官罵她只手遮天,干紀亂常,但那又如何?她們就是把凌霄殿里的那根柱子給撞斷了也不能改變女帝對季攸的寵幸,而這其中陰私,也不是楊辛這種女史能說道的。
對于楊辛的突然來訪,季攸也沒什么反應,只盤坐在那,百無聊賴的嗑她的瓜子,一雙靈動嫵媚的眼睛微微瞇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史坐了下來,姿態隨意,挽起袖子也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不冷不熱,很適合潤喉,她淺抿一口,聽著瓜子殼被喀滋喀滋咬著的聲音,沉默了一會才終于開了口。
「望月宮那位坐得不太穩了。」
季攸嗑瓜子的手停了停,一扭頭,直盯向楊辛那張垂眉順目的白面,女人的臉生的寡淡,隨便往哪個角落一站就跟空氣沒兩樣,一點都看不出剛才那句話是從她嘴里吐出來的。
季攸盯了她半晌,沒回話,只是回頭吹了吹手上的瓜子仁,繼續啃她的瓜子。
「……白皇夫忌妒蕭貴卿受寵,往他的薰爐里下了絕精藥,不料蕭貴卿學過藥理,一下就聞出熏香被人動了手腳。」
季攸手沒停,繼續拿著瓜子咬著殼,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楊辛還在滔滔不絕,說這事鬧到了女帝那里,陛下震怒云云,季攸聽到后來神游天際,腦子里只剩下中午吃的那盤脆皮烤鴨,待她的思緒從烤鴨身上歸來時,楊辛的聲音已經停了。
季攸再扭頭一看,發現楊辛人還在,皮笑肉不笑的盯著她瞧。
「說到哪了來著?」季攸眨眨眼,一臉無辜。
「女帝已令人將皇夫貶至清宮思過,又讓蕭貴卿代掌后宮,姑姑您怎么看?」
「這后宮的陰私事,哪里是咱們這些女兒仙能說的,也不怕擾了天女娘娘清凈。」季攸溫和一笑,一副清心寡欲的做派。
「我也只是好奇,畢竟皇夫與蕭貴卿都是姑姑一手教出來的好男兒。」
「女史慎言。」季攸這會不笑了,她冷冷的睨著楊辛那張寡淡的面容:「這世間被我教過的男子可多了去了,要是他們鬧出點事我都得點評一番,那我也別做女兒仙侍奉天女娘娘了,去坊間當紅娘不是更好?」
接著,她又嘆了口氣,一副煩惱的樣子:「鬧出這種事,看來以后教導男子房中術前,得先讓他們熟讀男誡。」
楊辛這會沒吭聲了,季攸轉過頭又開始嗑她的瓜子,知道待會楊辛就會把這事再傳到陛下耳中。
季攸表面上云淡風輕,心里倒是有些煩躁,什么白皇夫、什么蕭貴卿,這一個兩個的可真會給她惹麻煩。
太古混沌時期,并無三界之分,諸神鬼怪皆行于凡間,祂們廣留子嗣,以固神威。而后天崩地裂,煙硝四起,一界撕裂為三——天、地、冥,眾生皆苦。
為免禍事擴大,神鬼皆離凡間,只留其子嗣,不再插手人世。而后子嗣們各自立國,供奉父母,于是這諸神鬼怪間波瀾又生。
天女神又為戰女神,所留之血胤皆高大康壯,驍勇善戰,尤其女子,更是力大無窮,天女慕容氏為其中之佼佼者,可以一敵百,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