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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憶神色黯然,“都怪我,不能替父皇分憂,我明兒就與您一起回去看他?!?
安貴妃忙道:“傻孩子,你父皇知道你回來了,突厥人也退兵了,這幾日精神好多了,我來前他特意吩咐我,一定要讓你在這兒好好靜養一段日子,身子大好了后才能回去。”
兩人正說著,一只肥碩的野山雞撲棱著翅膀飛了過來,從安貴妃頭頂掠過。
丹陽提著裙擺跑了過來,“飛飛……飛飛……回來!不許亂跑……”
李憶朝她喚了一聲,“丹陽,慢些跑,小心扭了腳?!?
丹陽目瞪口呆地看著李憶,好片刻才反應過來,捂著臉驚呼道:“哇!二哥哥你好帥!只差一點點就比燕公子還要帥了!”
安貴妃扯掉頭上的雞毛,氣急敗壞地指著丹陽罵道:“你這野丫頭,早知就不帶你來了,一天到晚抱著只野雞到處跑,本宮前世作了什么孽啊,竟生了你這么個缺心眼的冤家……真真是氣死本宮了……”
丹陽笑嘻嘻地躲開安貴妃,繞到李憶身后,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又看,嘖嘖稱奇贊不絕口。李憶笑著拿出禮物給她,看著她快活地蹦來蹦去,安貴妃嘴巴雖嗔怪,眼里卻掩不住寵溺的笑意。
夕陽絢爛,眼前的歡聲笑語,讓他生出一種回到從前那無憂無慮的日子的錯覺。
雖已夏天,驪山上卻是涼風習習,李憶命人將晚膳擺在海棠苑的六角水榭里,三人一雞,竟難得融洽不覺冷清。
席間安貴妃問李憶是怎么受的傷,李憶因不想提及長翎軍,只含糊其辭,說是陣前受的傷。晉王派去刺殺史那賀的人那晚沒看到林庭風和淼淼,所以晉王和安貴妃并不知道李憶是被林庭風打傷的。
安貴妃眼底滑過一絲疑惑,也不再多問,親手舀了一碗海參鹿茸羹給李憶,“這湯大補,你現在身子虛弱,要多喝一碗?!闭f著也給丹陽舀了一碗,“鹿茸最是補血,對女子最好了?!?
李憶身后立著兩人,一個是夏至,另一個有點面生,十七八歲的樣子,圓臉塌鼻梁,模樣甚是憨厚,他上前一步替李憶接過湯碗放到一邊,低聲道:“殿下,這湯有些熱,先涼一會。”
李憶點了點頭,朝夏至道:“去瞧瞧那面做好了沒,做好了趕緊端上來?!?
夏至應聲去了,安貴妃問道:“面?團團你想吃面?”
李憶眉眼彎彎,笑著道:“我記得娘娘說過,最喜歡吃辣子油潑面了,聽說臨潼有一家小店,百年的老字號,他家的油潑面筋道十足,每天只做一百碗,賣完就關門,是以這小店天天一早就排長隊。”
安貴妃一陣怔忡,她以前不止一次提過,她進宮前最愛吃辣子油潑面,但皇帝不喜歡吃辣和油膩的東西,所以宮里從來不做辣菜,她每每和李憶提起這辣子油潑面時,總是滿懷遺憾和向往,沒想到他竟記住了。
此時夏至已快步回來,手中托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面條,人還沒到,已香氣四溢。
“我特意命人請了那店主來,替娘娘做一碗正中的辣子油潑面,難得皇上不在這兒,娘娘今兒可以飽一下口福。”
面條已放到安貴妃面前,上面蓋一層紅彤彤的醬汁,幾粒蔥花,光是聞著那香氣,便讓人食指大動,正是她最愛的辣子油潑面。
丹陽用力吸了一口氣,嚷道:“好香,母妃我也要吃。二哥哥你偏心,這么好吃的東西你只顧著母妃,從來不留給我……”
李憶笑著道:“你這貪心的丫頭片子,我方才不是給你禮物了?這油潑面果然好香,可惜御醫說我現在忌辛辣,不然我也要嘗一嘗。娘娘,你把醬汁先拌一下,趁熱吃?!?
“你這孩子,難為你記得……”
許是那蒸騰的熱氣熏了眼睛,安貴妃的眸子一陣氤氳,她忽然想起李憶小時候,嘴巴饞得不行,但每回有了好吃的,總是藏一些在荷包里,一見到自己,便蹬著小短腿跑過來,向她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把好吃的東西往她嘴里塞,一邊嘟囔,“母妃吃,吃,團團有好吃的……”
她閉了閉眼,眼眶微紅,拿過玉箸把面拌勻,小心地嘗了一口,“唔,好吃,就是挺辣的,辣得我眼淚都掉了?!彼门磷虞p輕拭了拭眼角,“但真的很好吃,與我年輕時吃過的味道一樣。團團,你有心了?!?
李憶赧然一笑,“您喜歡吃就好,慢點吃?!?
他說著便拿起方才安貴妃替他舀的海參鹿茸湯,用勺子舀了一勺,才遞到唇邊,原本一直老神在在窩在丹陽旁邊的飛飛,不知為何忽然咯咯驚叫,撲棱著翅膀從三人中間飛了過去,把李憶的湯碗打翻。
“這天殺的畜生!就你縱著它,下次再讓我看到它,看我不把它的毛拔光!”安貴妃狠狠罵了丹陽幾句,又朝李憶道:“團團,你沒燙著吧?這湯不喝也罷了?!?
丹陽又大呼小叫追著飛飛去了。
李憶低垂雙眸,鼻尖有點發酸,“我無事,丹陽孩子心性,您別與她計較。”又朝身后那個圓臉塌鼻子的小宦官道,“小滿,把東西收拾一下,重新上一席。”
月上中天,湯泉宮里大部份人都已睡下。
李憶的房中依然點著燈,夏至正一邊聽李憶指點,一邊擺弄著衣櫥里的服飾,什么月白長袍要襯直領云紋中衣,什么玄色鑲邊寶藍直綴要襯那件白紗罩衣,理論一套套的,把他忙得一頭煙。
小滿叩門進來,神色凝重,李憶朝他點了點頭,“說吧?!?
小滿低聲道:“回殿下,那羹湯沒事,所以她也舀了一碗給丹陽公主,毒是放在盛湯的那只碗里,我當時看得真切,殿下要喝湯的時候,她朝公主的雞彈了一指,那雞就朝殿下飛過來了。不過其實那時我已把碗換過了,就算殿下喝了湯也不會有事。那毒我也查過了,名叫悲秋,是一種蠱蟲,春天生夏天活,天氣一轉涼就死,蠱蟲一旦進入人體內,卻要到秋天才發作,中蠱的人往往氣血逆行,吐血而亡,與內傷不治而死極為相似?!?
夏至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好可怕的蠱蟲,那個女人心腸當真歹毒。不過她既然一開始下了蠱,后來又為何出手打翻殿下的碗?是一時心虛怕事情敗露?”
小滿也想不通,兩人一齊看向李憶。
李憶看著長案上時明時暗的羊角燈,有片刻的失神,良久才道:“是那碗油潑面……”
十九年的養育之情,他不清楚安貴妃對他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也許只有一分真心,也許連一分也沒有。但他對安貴妃,即使在知道她的虛偽面目后,心底深處依然有幾分儒慕之情。同樣的,他想也許安貴妃也有,或者說,是他渴望她有也,他并不希望看到她赤/裸丑陋的最終面目。
那碗辣子油潑面,最終喚醒了她的一分真心。
六月底的時候,長安接到消息,阿蘇爾果然打敗了她的幾個兄弟,登基稱女皇。
李憶經過一個月的治療休養,已可下地走動,于七月初回了長安。據說他回長安的那一天,鮮衣怒馬,春風得意,從東直大街一直策馬走向太極宮,引來沿途無數年輕女子朝他扔鮮花果子。
繼晉王之后,長安王侯勛貴家的千金小姐們,又多了一個思慕的對像。
第91章 七巧宴
隨著戰事平定, 越王回京, 皇帝的病情也有了起色, 許是心情也跟著好轉了, 把在靈覺庵住了半年的安貴妃接回了映月宮。這一接, 坊間便有傳聞, 皇帝感念與安貴妃多年來的相濡以沫,有意扶她為后。
仿佛有意回應這一傳聞, 七夕這一日, 安貴妃在皇帝的授意下, 在宮中舉辦七巧宴。宮中已多年沒有辦過七巧宴, 只因本朝七巧宴向來只有皇后才有資格舉辦, 自從先皇后去世后,這是十九年來宮中第一次舉辦七巧宴。
以往的七巧宴, 除了后/宮女子,皇后還會邀請一眾皇親國戚和朝臣的女眷參加, 但安貴妃說北方戰事方平,不宜鋪張,故而只邀請了這些女眷中的年輕未婚女子進宮, 這自然又為安貴妃贏得一片贊譽, 說她具有溫良恭儉讓的美德。
另又有傳言, 說是宮中有意借這次七巧宴,為越王選妃。于是七夕這一日,長安勛貴家中所有的未婚女子,皆盛裝打扮, 映月宮中一片花團錦簇鶯鶯燕燕,甚是熱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