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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工人豪爽,沾了酒,更加熱情似火。有人晃晃蕩蕩往簡舟面前一站,酒瓶子就往他杯子里戳。
每每這個時候,張北野都會將手蓋在簡舟的杯子上:“簡教授胃不好,該表達什么表達什么,酒他就不喝了。”
“不喝酒怎么表達啊?張總,我嘴笨,全靠一口酒頂著呢。”
粗聲大嗓里,簡舟的目光微微垂著,在看張北野蓋在杯子上的那只手。
寬大厚實,指節修長,指甲根部有淡淡的月牙,挺好看的。就是這只手,在那個深夜,帶著滾燙的溫度,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胃上。
“簡工,你說是不是?”敬酒的人大著舌頭,把話遞了過來。
簡舟抬起眼,笑著說:“今晚你聽你們老板的,我也聽你們老板的,來,坐。”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聽張老板說你兒子成績很好?”
一提兒子,半醉的人眼睛都亮了,酒瓶子往桌上一放,徹底打開了話匣子。
簡舟溫聲應著,余光里,張北野收回手,順帶將他那只空杯子也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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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終于有人留意到了張北野放在腳邊的保溫桶。
“喲,張總,這什么好東西?”那人探著脖子瞅了一眼,“別私藏啊,分點兒嘗嘗。”
話音一落,桌上七八雙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
建筑工人多嗜煙,雨棚下面這塊地界早就抽得烏煙瘴氣。煙霧繚繞中,簡舟逐一觀察了眾人的表情,每一張笑臉上都帶著點對那只保溫桶心知肚明的意思。
張北野煙抽得不頻,這會兒銜了一顆在齒間。聞言他笑罵了一聲,拎起保溫桶,口齒被煙擋著,有點含混:“綠豆湯,誰要?”
“要要要。”
一串疊聲的起哄里,張北野分了幾碗出去。他半起身,身子微微一轉,垂眸看向身邊的人。
“簡教授要是不嫌棄,也來一碗?”
簡舟慢慢掀起眼瞼,目光在那保溫桶上落了一瞬,又收回來,面上浮起一點為難。
“我綠豆過敏,”他的聲音溫溫的,裹了點可惜的意味在里面,“怕是沒有口福了。”
話音剛落,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歉意地起身,“我去接個電話。”
緩步離席,身后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有人嘀咕了一句:“唉,這綠豆湯咋不對味兒啊?好像……餿了。”
簡舟微微揚起眉,把手機貼到耳邊:“喂,媽。”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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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衛生間在棚子的盡頭,鐵皮搭的,門虛掩著,里頭吊著一只烏突突的燈泡。
門里空間逼仄,只有一個的洗手池,鏡子裂了一道縫,把里頭的人劈成了兩半。
“你爸在哪里?”電話中的聲音平穩無溫,“有份合同需要他簽字。”
被劈成兩半簡舟舉著電話,回得也沒什么感情:“我最近壞了他一樁生意,他恨不得剝了我的皮,才不會聽我的。”聲音停了片刻,帶上極淺的嘲諷,“簡郁青是你老公,你打電話找他啊。”
“他現在不接我電話。”
簡舟輕輕嗤了一聲:“據說他換了情人,正新鮮著呢。”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開的鏡子上,看著鏡中自己的半張臉,聲音第一次軟下來:“媽,你真的不介意他這樣對待你?”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室外的喧嘩隔著鐵皮門傳進來,又燥又悶,讓人心口不怎么舒服。
“沒有男人不偷腥的。”女聲再次傳來時依舊聽不出什么情緒,“我只是認清了現實而已。”
簡舟垂下眼,看著洗手池邊緣那圈黃褐色的水漬輕輕一笑,沒在言語。
就在他打算掛斷電話的時候,走廊里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近了。
隨即,鐵皮門被人推開,簡舟從斑駁的鏡子里看到了走進來的張北野。
見他在打電話,那人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后側著身子往隔間去了。
簡舟舉著手機,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道高大的身影,直到隔間“咔噠”落鎖,他才慢慢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鏡子里的自己。
那張臉有些蒼白,眉眼間透著淡淡的倦意,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后空洞洞的。
他輕聲呢喃:“真的沒有不偷腥的嗎?”
簡母在掛斷電話前,落下了最后一句:“沒有。”
“沒有……”
簡舟收了手機,擰開老式水龍頭,細細的水流落在了了他的指尖上。手指被沾濕了,他抬手往額頭上彈了兩下,又擦去了一部分,這樣就更像細密的汗水了。他看著鏡子,眉頭輕輕一皺,那張臉頓時帶出幾分病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