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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溫鳳樓
那之后,又過了幾天。五月在赤羽的更衣室換好工作服,正往身上系圍裙時,忽然接到大唐盛世的領班劉幺妹打來的電話,叫她去取丟在那里的幾件衣服。這個電話來的突然,五月倒有些莫名其妙。
大唐盛世是五月上一家打工的中餐廳。餐廳和唐朝那個朝代沒有一毛錢的關系,同唐明皇楊貴妃李太白等人也渾身不搭界。名字起得莫名所以,聽著比較高端大氣,實際就是一家開在一片居民小區里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上海菜中餐廳,來就餐的都是附近老居民區的居民。餐廳不大不小,客人不多不少,素質有好有壞,生意不差也不賴。
五月時隔很久再回到這里來時,覺得餐廳里到處都油膩膩、臟乎乎的,服務員的臉上個個都是麻麻木木的,端再多的盤子,跑再多的腿,每個月總是拿一樣多的錢;來得不論早晚,資歷不論深淺,工資都是一樣的金額,時間久了,自然也就只能是這個表情了。五月坐在大廳里等劉幺妹時,不由得心里奇怪,自己為何當初竟然還會舍不得離開這里。
其實她本來也不需要這些衣服了,只是不想和大唐盛世的人再有任何形式的聯系,于是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乘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過來取。衣服在領班劉幺妹手里,本來是她打電話非要叫五月來取的,等五月來了,她卻又故意拿起了架子,半天不露面,叫五月坐在午休時空無一人的餐廳里干等著。
有兩個值班的女孩子,一個和她從前比較要好,看得出來很想過來打聽她現在哪里上班,工資多少,但最后卻只是和她打了一聲招呼,沒有敢和她多說一句話。畢竟,誰得罪了領班劉幺妹,誰就要收拾鋪蓋走人。這里工資不高,但好在能夠準時發放,也從不拖欠。重新找工作,也還是只能做做服務員,或是路邊發放小廣告,要么就是去城郊的工廠當生產工人,若是迫不得已,最后只好去做住家小保姆了。
一時閑極無聊,五月仰首看墻上掛著的一面17英寸的電視機,什么頻道不認得。廣告放了十一二個,時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五月看的昏昏欲睡。
嘉興城郊,小燈鎮,鐘家。
羅秀才心頭砰砰直跳,一眼一眼地盯著月喚看,連熱水燙著受傷的舌頭也顧不上了,喉嚨悄悄地滾了幾滾,口水偷偷地咽了幾下后,心中暗道,這趙媒婆果真算得上是古今往來數一數二的實誠人一個,待從鐘家回去后,得好生向她道謝一番才成。
羅秀才忍著傷痛,生生地將退親的話又咽了下去。
羅秀才把自己受傷的緣由以及聽來的風言風語與她爹娘及兩個哥哥說了一番,又與一家子人湊在一處嘰嘰咕咕地商量了大半天,最后定于本月十八日成親,且要簡便行事,不可大張旗鼓,以免打草驚了姓溫的毒蛇。這親事整整提早了一年,她這一年不過才十七歲出頭而已。
成親的前幾日,她娘叫她去門口菜園地里摘些萵苣葉子回來做香萵苣葉菜飯。她挎著小籃子去了菜園地里左挑右選,專門揀嫩葉子下手,不一時,就挑了半籃子。轉眼瞧見鄰家菜園地里的一株桃樹枝伸到自家的地頭,枝頭上果實累累,卻也遮住了一片日頭,使得曬不到太陽的一片小雞毛菜生的瘦弱不堪。她便踮著腳尖,把人家半邊桃樹上熟透的桃子都摘了個七七八八。
挑了一顆又大又紅的,得意洋洋地剝掉果皮,咬了一大口,滿口的香甜汁水。翹著小指頭正剝余下的果皮,忽聽得身后有人嗤嗤笑問:“好吃么?”
她一驚,慌忙回頭,額頭險些兒撞上一個人的下巴。前一陣子在她家里討水喝的那個男子——風流倜儻、孝順體貼、富貴無雙的溫家二少溫鳳樓此刻站在她的身后,正瞇著一雙桃花眼帶笑看著她。
鐘家門口菜園地里,鳳樓不知何時站到了月喚的身后。他的后面還跟著幾輛車馬及一串挑著擔子的家丁,擔子上是什么卻不曉得。
月喚一驚,手中的桃子差些兒落地,鳳樓伸手替她接住,拿到面前仔細相了相,然后還給了她,笑問道:“怎么每次看到你,你都在吃東西?”
月喚艱難地咽下口中的桃子:“我,我……”
鳳樓回身向一串家丁打了個手勢,那串人得令,將車馬拉到她家院門口,堵住大門,隨后一窩蜂地往她家院中搬運東西。她爹和她兩個哥哥都不在家,也沒人出來阻攔。
她差些兒栽倒在地,只覺得心慌無比, 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囁嚅著:“你,你……”
鳳樓呲牙一笑:“這些是聘禮。”又上下看她幾眼,沉吟一番,才說道,“至于成親的日子……待日子選定后我自會來知會鐘家一聲,你只管安心待嫁便是。那個羅秀才,你不必理會。”
這話說的,好像她家人一不留神,她就要偷著摸著急著趕著往他溫家飛奔而去似的。
她冒了一身的汗:“他,他……”
鳳樓臉上現出些微微有些不耐煩的神色來,沖她一嘿嘿笑,斥道:“他,你不要再管了。你,我是娶定了。”忽地又是一笑,忽然伸手來捉她的小手,壓著嗓子低聲道:“小月喚,我若……”
她看出他的意圖,將手里的桃子往地上一擲,以此來表明自己心中是氣憤異常的,其后把手往身后一背,漲紅著臉,氣哄哄地答說:“你若敢……我便……”
她便要怎么樣,她自己也不知道。
“喲,看不出來,竟是個小辣椒。”鳳樓嘿嘿一笑,臉伸到她面前來,看著她的眼睛,又浪蕩非常地連連喚道,“小辣椒,小辣椒。”
“你,你,你!”她氣得都要哭出來了,他卻笑得更歡。她愈氣,他愈喚,于是她就更氣,他偏偏就更要喚。正“小辣椒小辣椒”地喚著,忽然間他卻又住了嘴,凝望她一眼,偏頭往她嘴唇上“啪”地一聲親了一口,隨即轉身上馬,打了個唿哨,率領搬運完聘禮的家丁們打馬揚長而去。
她一時呆住,站在菜園地里使勁地擦嘴唇,心里想起五斤老奶奶從前講的那些貞烈女子的古來。古時候,一個年輕女子死了丈夫,那家人家的叔伯親戚等人為了分她家的家產,就逼這年輕女子改嫁,那女子堅決不從,躲到房中以針刺面,再拿墨汁澆上去,生生把自己弄成了個丑八怪,以此來證明自己是堅決不愿再嫁的。
不對不對,這個好像和她目前的情形毫無相同之處。她還沒嫁人哪,提再嫁做什么。不去想它。
五斤老奶奶好像還說過一個,說古時候一個年輕女子被無賴登徒子給摸了手,于是回家就操刀把自己的手給砍掉了。
而如今,她竟然也被一個無賴流氓給親了嘴巴,這可比摸手還要可怕。蒼天老爺呀!皇天大地呀!各路神仙呀!她會不會被這一口親出一個姓溫的小娃娃來?要是親出了一個小娃娃,別說嫁給羅秀才了,只怕連她爹娘都要把她趕出鐘家門哪!
她是不是要在釀出大錯以前投井自盡以證明自己的貞烈?可是,她現在肚子還餓著呢!她娘做的香萵苣葉菜飯天下第一,為了吃晚上這一頓菜飯,她中飯故意吃得很少,肚子正餓著哪。人家不是說么?就算死,也不能做個餓死鬼,被砍頭的犯人行刑前不是還要飽餐一頓么。再說了,若是死了,今后吃不到向香萵苣葉菜飯怎么辦?這不是叫人兩難嗎?
她看了看腳下竹籃子里的萵苣葉子,又瞅了瞅四周無人,決定先回去先擦一擦嘴,漱一漱口,等吃完晚上的一頓菜飯后再做決定。
拎了竹籃子正要走,忽聽得身后的黃瓜架子后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有人藏在那里。她腦子里轟地一聲響,急忙丟下籃子,三兩步轉到黃瓜架子后面一看,但見阿娘正縮在幾片黃瓜葉子后面躲著,兩只老眼眨巴眨巴,目光閃爍,不敢對上她的眼睛。
她全身的血刷地涌上臉,拖著哭腔,跺腳兇霸霸地問:“你看到啦?!你看到啦?!”
阿娘連忙擺手:“阿娘沒看到,阿娘眼睛花了,什么都看不到。昨天做針線,不還是叫你給穿的針么?”
她熱辣辣的臉皮似乎涼下少許,忽然覺得不應該和阿娘發脾氣,當時沒有一個耳光甩到姓溫的臉上去,過后卻對阿娘這般兇算什么呢?但心里頭還是不敢全信阿娘的話,便又追著阿娘問了幾回:“真的沒看見?也沒聽見?”
阿娘點頭:“阿娘真沒看見,也沒聽見,你放心!”言罷,從黃瓜架子上扯下一條細細的小黃瓜,在衣襟上蹭了兩把,再給她遞過去。她氣恨恨地接了黃瓜,張嘴就把黃瓜給咬下小半截。又脆又甜,真好吃。
唉,這人世間,真叫人留戀。唉——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間歇性抽風,更的忽多忽少~~求收藏求評論,愛你們~~
第7章 搶親
鳳樓率人走了。她爹和哥哥傍晚從各處回來,一家子人對著院子里滿坑滿谷、堆成小山似的聘禮呲牙咧嘴,唉聲嘆氣。
她大哥二哥想去告官,物證人證俱在,一告一個準。但她爹是官府老爺們口中的良民,良民們一般都老實膽小,頂頂聽話,最怕的就是惹上麻煩事。
她爹勸說兩個兒子:“窮不和富斗,民不與官爭!”又說去年鄰鎮兩家人家打官司,官司報上衙門,縣令大人先不問案情,卻把原告被告都拘押起來,關到大牢里頭去。兩族里的人都被傳去當證人,卻又不審不判,一拘就是許多天,兩家人家牢飯都吃得吐了,卻不得回家,只能給那官老爺送銀子,送得官老爺滿意了,這才升堂審理。
其實說起來,這兩家的官司也沒什么難打的,就是被告家的大黃狗咬死了原告家的蘆花雞,原告去找被告賠,被告起先不承認,后在鄰居的調停下賠了一只掉毛的老公雞。原告自然不滿意,兩家便又吵鬧了起來,末了,原告給被告放狗咬傷了腿。原告一怒之下,這才去縣衙打官司的。這下好了,一場官司打下來,非但原告與被告傾家蕩產,便是連族里的人也都無端端地遭了秧。
她爹給她兩個哥哥講這番大道理的時候,她娘與兩個嫂子摸著箱籠里亮瞎人眼的綾羅綢緞,口中喃喃自語,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至于她,她顧不得聽她爹那番的道理,也無暇去看院中堆放的那些東西啦。她跑到后院,從井里打了新鮮冰涼的井水上來,把臉浸進去,洗了又洗,泡了又泡。
她家人著實愁了好幾天,后見溫家二少沒有來作怪,竟然又都漸漸地放了心。她一家子人膽兒小,心卻大。你一句“不打緊,皇天菩薩在上,姓溫的敢大白天日的來搶人?咱家兩個兒子是白養的?”我一句“咱們這小燈鎮是個沒王法的地兒么?怕他怎地?”車轱轆話翻來覆去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