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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羽的老板娘美代十年如一日地一身得體西裝衣裙,像只花蝴蝶一樣周旋于客人之間,同時指揮手下女孩子們托舉著酒水穿梭于大堂內服務客人,正在忙著,看見有新的客人入場,急忙迎上前來,一抬頭,看見錢沐身側的五月,不禁為之一愣,不過也只楞了一秒鐘的樣子,即刻換上一副笑臉,鞠躬笑著說歡迎光臨。
五月被錢沐拖著手,跟隨在美代和lily的身后往赤羽大堂里走去。一路過去,看見了有希子,看見了從前還算說得來的涼子,以及桃子。幾年時間過去,大家竟然都沒怎么變化,甚至連久美子都還好好的做著她的副店長。
固然店內增添了很多新面孔,但是從前認識五月的人也還不少,這些認識她的人對于她竟然在服裝設計師lily的邀請之列而吃驚不已,驚訝之色過于明顯,以至于八神摸著臉,小心問身旁跟著的太太:“我臉上有什么東西嗎?”
他太太同樣認真地端詳他的臉,然后回答:“沒看到啊。”
赤羽大堂里面的餐桌和椅子被拉開,空出被布置成了原始森林一樣的秀場,樹木間有逼真的木雕動物若隱若現,很多個高條順、身著華服的模特一類的女孩子們涂著或紫或黑的口紅,手中搖著折扇在森林樹木間穿梭來往,除去亭亭玉立的模特兒們,還有幾張是電視上也能經常見到的面孔。
為了應景,服務員的女孩子們從前穿的那種背后印有“赤羽”二字的對襟日式工作服換成了印有粉色櫻花、腰綁大蝴蝶結的簡易和服,而每天播放的美空云雀的那些老歌被節奏歡快的流行音樂所代替。
lily把五月一行人帶到場內,招手叫女孩子們送來酒水,說笑幾句,并未作過多停留,隨即轉身離去。她一走開,五月曾經的同事再也按捺不住,紛紛借故靠近。
在她們的認知里,凡是跳出這個圈子而又愿意帶著相好的客人回來露面的,無非是帶著些炫耀意味的衣錦還鄉。那么,作為她們來說,肯定是要去吹捧幾句的,如果可以的話,還要向她請教請教是如何和客人勾搭上的。
這也不能怪她們。赤羽的風氣一向如此,大家都已習以為常。對待男性客人一上來都能拉拉扯扯,說些曖昧笑話,更何況是從前的老同事。
先過來和五月打招呼的是有希子,接下來就是久美子。有希子還算克制,目光復雜地看她幾眼,再對始終拖著她的手的錢沐看上幾眼,說了一句:“你現在看上去很不錯,挺好的,真為你高興”后,不等她回答就走開了,而久美子,一上來就拍肩膀,拉手臂,又摸她身上針織長裙:“好美呀,哪里買的呀?在哪里上班啊,幾年沒見,又漂亮了很多。一直沒聽說過你的消息,還以為你回老家了呢。”
她們從事服務行業多年,最擅長的就是看人臉色。五月面孔發白,眼神空洞的樣子她馬上就察覺到了,又見五月始終不發一語,也終于訕訕走開了。
錢沐在一旁默默看著,等久美子走開后,開口問她:“以前是這里的熟客?”
她張了張口,卻因為精神渙散、靈魂出竅而沒有回答上來。
前面一首不知所謂的歌曲結束,jason mraz的《i'm yours》隨之響起。她神游天外,在腦中輕輕跟著哼唱。這首歌,澤居晉以前也唱過給她聽。
她像個木偶人一樣出神地聽著《i'm yours》,根本沒聽見錢沐問了些什么,也沒看見旁邊扎堆竊竊私語的女孩子們。那是認識她的老同事向新來的女孩子介紹她,介紹了什么內容,不用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日語很好,可惜后來卻被有希子和美代桑炒了魷魚,終于找了個帥氣男朋友,現在又以客人身份來示威來了……”
五月一直發呆,直到lily再次過來說話時才回過神來。lily見八神夫婦手上的酒杯半空,招手叫人去取酒來,八神笑道:“香檳不用了,我換啤酒好了。”
開了蓋的啤酒瓶送來,lily接過,才要為八神倒,旁邊一個人喊她名字,竟然是神木鳳愛,她把啤酒瓶塞到五月手上:“鐘小姐,麻煩你幫我倒下,謝謝。”轉頭招呼神木鳳愛,“過來一下,有個人要介紹給你。”
五月機械地接過啤酒瓶,從旁邊經過的女孩子的托舉著的托盤上隨手取一只啤酒杯過來。八神太太說:“不用麻煩你,我來好了。”
五月帶著自暴自棄的快意,說:“不要緊,我來。”一手執瓶,一手端杯,為了防止啤酒泡沫冒出來,酒杯稍稍傾斜十五度,瓶口順著酒杯慢慢傾倒下去。
幾年沒做過的事情,現在做起來,仍舊得心應手。
lily把神木鳳愛叫到這邊來,然后靜靜看五月倒酒。等她把這杯啤酒倒好后,輕輕擊了兩下掌:“這杯酒倒得真好,果然是練過的專業人士呢。”
錢沐這半天沒去發名片,也沒去結交潛在客戶,他始終在旁悄悄觀察五月。五月自從進來以后,不論她自己亦或是這里的工作人員,反應都有點奇怪。現在lily突然這樣說,又見聽到這句話后五月臉上浮現古怪笑容,于是問lily:“葉小姐,您這樣說是什么意思?”見lily笑而不語,心內著急,轉頭又悄悄問五月,“她這樣說是什么意思?”
五月看著他的眼睛,反問他:“你難道聽不懂嗎?就是我練習過倒酒的意思。不僅倒酒,就是端菜,我也練習過很長一段時間呢。”環視一圈周圍的看向自己的女孩子們,輕輕一笑,“她們,是我以前同事,我曾經是赤羽的服務員。”
說到后來,身體不停地發抖。周圍人們的眼睛,成了一面面的鏡子,她從這些鏡子中看見自己蒼白的面孔,狼狽的神色。現在,她只想推開他們,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躲著,可是身體卻一點力氣都沒有,只好被迫看著八神夫婦詫異的目光,lily似笑非笑的臉,神木鳳愛張口結舌的樣子,以及身邊,大受打擊的錢沐扭曲的臉。
顏面掃地,自尊受挫的不止她,還有錢沐。她是被lily當著所有熟識的人的面揭穿曾經做過服務員這一事實,而錢沐,是因為當眾被人得知自己即將結婚的對象竟然是服務員出身。
錢沐現在的面色和她一樣白了:“你是服務員?你是服務員?”
像是被人家脫光了衣服又扔到大街上一樣的五月顧不上為自己遮羞,強忍淚意,向他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錢沐仍舊喃喃:“你為什么要騙我?你為什么要騙我?”
八神夫婦忙給錢沐丟眼色,叫他不要再說下去了,他根本沒看到。神木鳳愛要來拉五月走開,轉眼被lily給阻住了:“你要干什么?”
五月道完歉,低頭要走人,被錢沐拉住:“如果不是別人告訴我,你是不是一輩子都要瞞著我?你把我當成傻瓜了對不對?除了禮儀小姐,除了服務員,你還做過其他什么沒有?你再想想清楚,除了這件事情,還有什么事情沒向我說實話?”
五月發著抖,抬眼看向lily:“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lily冷冷地笑:“關于我是怎么對付那些不自量力的女孩子們的事情,記得以前好像和你提起過,可惜你沒記住。”
周旋于客人之間的美代發現這邊的動靜,忙走過來察看,問是怎么回事。久美子向她詳細解說:“是五月,帶著男朋友過來參加葉小姐的酒會,結果被男朋友不小心發現她是服務員……我們都當她男朋友是知道的,沒想到五月竟然瞞著他,人家面子上下不來,就不樂意了呀……”
美代一邊聽著,一邊喝住試圖湊過去看熱鬧的女孩子們:“你們做你們的事情,不要多管閑事!”又斥責一個樂個不停的女孩子,“有這么好笑嗎,你自己不是服務員嗎!”
錢沐因為當眾丟臉、受到打擊而痛苦得面目扭曲,五月死命從他手中掙脫開,淚眼朦朧地向他再三道歉:“對不起,騙了你,讓你失望了。”用手背惡狠狠地擦一把眼淚,深深吸一口氣,從地上撿起自己剛剛掉落地上的小包,才直起腰來,就看見遠處人群后的一個人。
她掙脫不知是誰伸來拉她的手,不敢確定地往前走了一步,這下終于看清,那個人,是澤居晉沒錯。
神木鳳愛都來了,他作為前男友,被請來捧場也在情理之中。
他今天一襲皮衣配黑色修身褲,褲腳隨意卷起,黑色皮鞋也搭得剛剛好,以至于旁邊一個原先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熱鬧的、長著混血面孔的模特兒嘴里忽然蹦出“chic”這個詞兒來。
而五月,看見澤居晉的瞬間,心臟忽然重重一跳。這一刻,聲音遙遠,時間停滯。
澤居晉確定是五月后,一秒都沒有耽擱,推開擋在滿前的人,沖破阻力,向著她的方向大踏步而來。
lily對著終于走近的澤居晉聳一下肩,笑嘻嘻道:“不好意思,不小心把鐘小姐惹哭了。”
澤居晉冷冷看她一眼:“我希望這是最后一次。”不再看她,上來抓住五月的手,把她往人群外拉。
五月淚流滿面,在他手中撲騰掙扎:“我要回家了,你不要管我!”
澤居晉指著錢沐兇她:“這就是你給自己找的結婚對象?你拋棄我,就為了這樣的男人?!”伸指頭戳她的腦殼,“拜托你!要找也找個像樣一點的!”
五月大哭出聲:“你管我,你管我!至少他向我求過婚,至少他愿意和我結婚!”臉丟光,開始自暴自棄地胡言亂語。
人群中有因為過于驚訝而想起的倒吸冷氣的聲音,女孩子們三三兩兩的交頭接耳:“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個人不是澤居桑嗎?剛剛不是在和美代說話來著嗎,跑去摻和她的事情干嘛?”
五月狗急跳墻,哭著掙著,澤居晉生氣喝道:“老實點!”拖著她往外走。
她那小身板,體重只有九十來斤,被他一只手拖的腳不沾地,急的去咬他胳膊:“放開我,放開我!這個失敗了,我就去找下一個好了!我才不要你可憐!也不需要你同情!”
不會日語的女孩子們紛紛向前輩請教:“她說了什么,她說了什么!我天,竟然會用日語吵架?而且是和澤居桑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