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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了?”
“十九。”
“哦,”他戲謔地笑,自來熟地抬起寬厚的手掌狠狠蹂躪著我的頭發:“你看著像二十多歲的,嚇我一跳,還以為是我失蹤多年的雙胞胎哥哥!”
他的笑話并不好笑,我聽了只替父親覺得悲傷。
于是態度立刻強硬起來。
我瞪著他:“我是運動員,因為常年訓練才顯得體格健壯,風吹日曬也在所難免,比不得你們世家子弟身嬌肉貴養尊處優!”
他微訝:“干嘛啊,我開個玩笑而已,你反應這么大干什么?”
“吵死了,滾出去。”
病床上的人不耐地開口。
他俯身在床上,強撐著氣息,喉嚨嘶啞,不像是口渴得干啞,像是哭得損傷了聲帶,顫抖的聲調只有微弱的響聲,令人聽起來有種喘上不氣來的疼。
我立馬噤聲,埋頭就要走人。
何棣坤不客氣地將我一把推了回去。
“乖侄兒,幫你二叔叔守著他點兒,”他將飄著烏雞湯香味的保溫飯盒塞我懷里,下巴沖人一抬:“這祖宗對誰都比對他自個兒的親哥哥客氣。”
我悶著頭抱著飯盒又轉了回去。
聽見身后何棣坤探頭問屋里人:
“誒,你要實在想他,我干脆替你把他綁過來吧?”
“你放心,我早查清了他名下所有的公司和房產,算是給你道歉了,這次我親自出馬,等他哪天去車庫的時候,我從他身后一棒槌給他敲暈了,膠布封嘴,黑布罩頭,再給他拷上手銬腳銬,等把人運上我私人飛機了,他就算想跑都跑不了!”
堂堂何二少居然是個資歷頗深的綁架犯。
我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
畢竟按理,老爺子應該不會讓自家嫡生的兒子們沾這些東西才對。
小叔叔聞聲緩緩扭過頭,先是淡淡瞟了我一眼,然后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斜他,說:“滾。”
何老二悻悻地摸著鼻子離開了。
小叔叔疲憊地闔上了眼。
心中時刻擔憂著泳隊的訓練進度,我有些焦躁地站在門旁的墻角,正猶豫著,突然聽到小叔叔肚子一聲咕嚕響,我在心里嘆了口氣,還是拎著飯盒朝他走了過去。
我撐開床上桌擺在他面前,怕他又因為胸前傷疤的事亂發脾氣摔東西,先試探詢問:
“小叔叔,醫生說今天可以喝點兒湯了,你嘗嘗吧?”
小叔叔沒吭聲,淡漠著臉,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下坐姿,然后用沒插針管的那只手伸向床頭,扯幾張紙巾,費力地掖在病號服領口里墊著。
一副分明迫不及待要開飯還硬要裝高冷的樣子。
我忍俊不禁,不自覺抬頭多瞧了他幾眼。
他望著緊閉的房門,一秒,兩秒,恍然間,不知想到什么,陰郁的眸底涌動起稀碎的晶光,再下一瞬,突如其來涌出的淚水洇濕透了濃黑的睫毛。
我愣了下,連忙低下頭。
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似乎在想念著誰。
來這兒兩天了,我其實略有耳聞。
他在想念著一個無法挽回的人。
我舉著湯勺,小心翼翼地喂到他蒼白的唇邊,勸解道:“小叔叔,先吃飯吧。”
他像是想起什么的,忽地撇開臉,雙手按住床褥急喘幾聲,明明睫毛上還掛著幾顆水瀅的淚珠,那么孱弱委屈惹人憐,嘶啞的喉嚨里卻發出不耐煩的低吼:“手機!我手機呢!萬一他打電話給我怎么辦!”
我嚇一跳,忙起身離他遠了些。
然后趕緊去窗角書桌上拔掉充電線,給他把手機拿過去。
“雷特森醫生說,你需要靜心養病,讓我們把你的手機拿遠一點兒。”我解釋道。
顯然雷特森醫生也清楚,這位暴躁易怒的病人是因為大洋彼岸的某個人而心碎住院的。
小叔叔一把奪過手機,護崽子似的揣在懷里,一臉提防地斜著眼看我。
我忙解釋:“你睡著的時候,房間里只有二叔叔的人在守著,其余人只有白天才被允許進來探視。”
見他似信非信,我抬手指出幾個安裝在屋里隱蔽角落的電子設備,補充道:“二叔叔讓人在這間病房里裝了十二個監控。”
小叔叔一臉無語表情。
然后急忙低頭翻起手機來。
我站在一旁,不禁心中腹誹,既然是挽救不回來的關系,對方怎么會再聯系他?
很快,我才發現他原來是切號了。
他換了一種身份,低埋著頭飛速按鍵,凌亂烏黑的額發遮在冷郁眉間,眼尾泛著紅,滾落在鼻尖的淚珠凝聚起來,隨著他輕微的哽咽聲一顫一顫的,最后滴落在被褥上,洇濕雪白的床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