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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曌靠在大樹下,摸了摸懷里僅剩的幾粒金瓜子——還是那日在江家金鋪順來的。
沒有路引,身無長物,那金瓜子換了身新衣裳,給自己買了根新玉簪后,便所剩無幾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窮酸樣,忍不住苦笑出聲。
自己堂堂大殷太女殿下,怎么就落到這步田地了?
回過頭來看,竟是因為一個閹人。
燭火搖曳,殿內沉香馥郁。
東宮寢殿深處,自幼貼身伺候她的內侍青梧,正跪在她身側,替她按揉筋骨。
那雙手,天生異于常人,膚若凝脂,溫涼如玉,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寢衣,沿著她的腰線緩緩游走。
指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每每行至險處——譬如胸口起伏之地,或是腿根隱秘之所——便堪堪止住,側鋒滑過,避開了所有禁區。
可這若有似無的觸碰,卻勝似直接撫摸。
那分寸感卡在極致的邊緣,像羽毛在心尖上騷動著,不上不下,勾得人心頭發躁。
殷曌閉著眼,呼吸卻不由自主地亂了幾分,只覺那雙手所過之處,激起一陣戰栗,比直接的侵入更加磨人。
青梧垂著眼簾,神色恭順。可那流連在帝王花身上的雙手,在寂靜的夜里,分明是一場無聲的占有。
———
姜姒和秦徹正巧散步到東宮附近,領路的宮人剛要揚聲通報,里頭傳出的動靜卻讓老太監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秦徹聞聲臉色驟變,佩劍“錚”地一聲出鞘半寸,抬腳就要踹門。
身旁的姜姒一把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轉頭問跪在地上的宮人:“里面是誰在伺候?”
那宮人嚇得撲通跪下,額頭貼地:“回、回陛下,是青梧。”
“太監?”
聽到“青梧”二字,夫妻倆緊繃的肩膀同時垮了下來。
姜姒狠狠瞪了秦徹一眼,拽著他的袖子強行把人往回拖:“行了,走吧。孩子都十八了,你管天管地,管了她十八年,嚴防死守任何男人靠近,你還能管到她身上這點子事?她這兒碰不著男人,找個體己的太監解解悶,你難不成還真要掀了她的床榻嗎?真要是哪天她連太監都不能碰了,轉頭去找那些世家貴女廝混,我看你這張臉往哪兒擱。”
秦徹被她拽著走,嘴里仍硬著:“那也不能由著她這么胡鬧!”
“什么胡鬧不胡鬧的,”姜姒回頭瞥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無奈地嘆了口氣,“明日我去跟她說,這總行了吧。”
———
豎日下朝后,東暖閣內,姜姒屏退左右,只留了殷曌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輿圖》前。
“近來書讀得如何?林深教你,可還盡心?”姜姒呷了一口熱茶。
殷曌垂首,姿態恭順,心里卻飛快地轉著:“回母皇,林相授業極嚴。近日剛講完《資治通鑒》里的六國衰亡史,兒臣受益匪淺。”
姜姒放下茶盞,瓷器底碰在紫檀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既然讀了書,那你便說說,秦、漢、唐三代,究竟是怎么亡的。”
殷曌深吸一口氣,條理清晰地答道:“兒臣以為,秦之亡,在于苛政猛于虎,不施仁義,天下苦之,故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西漢之亡,在于外戚王莽竊國,儒生附逆,民心雖在漢室,然朝堂已朽;唐之亡,在于藩鎮割據,尾大不掉,朝廷失去兵權,以致朱溫篡位。”
她答得滴水不漏,直指要害。
然而姜姒卻輕輕笑了一聲,緩步走到在殷曌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并不凌亂的衣襟,動作溫柔:“你只看到了外傷,沒看到內毒。”
“秦有趙高,指鹿為馬,那是閹禍之始;西漢有弘恭、石顯,勾結外戚,構殺蕭望之,那是文官與閹豎的第一次合流;至于大唐……”她頓了頓,氣息噴在殷曌頸側,“甘露之變,仇士良率神策軍,一日殺二王、一妃、四宰相。那時的皇帝,連條看門的狗都不如。”
“曌兒,”姜姒捧起她的臉,拇指重重擦過她的下唇,“你要記住,苛政可以改,藩鎮可以削,外戚可以殺。唯獨這閹豎之禍,最是難防。因為他們住在你的宮里,睡在你的門外,爬上你的床榻,鉆進你的被窩,連呼吸都在你耳邊。”
“外戚是狼,宦官是鬼。狼還好防,鬼卻難測。”
她指腹摩挲著殷曌的唇瓣,眼神幽深:“昨日在東宮,那個叫青梧的,伺候得你可還舒服?你以為那是閨房之樂?既然是個不完整的人,那心思便也異于常人。用好了,他是你手里最聽話的刀;用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