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靜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殿內終于空了,殷曌一個人躺在榻上,左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捻著腰間那枚溫潤的玉佩,右手緊握成拳,一遍遍捶打著自己的額頭。
她忽然冷笑出聲:“呵呵……好啊,真好?!?
三歲那年的畫面撞進腦海。也是這樣的夜晚,她一字一句地背誦著八奸:
“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術:一曰同床,二曰在旁,三曰父兄,四曰養殃,五曰民萌,六曰流行,七曰威強,八曰四方……”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多厲害啊,三歲就能把君王的弱點背得滾瓜爛熟,仿佛只要記住了,就能一輩子不栽在這些坑里。
可如今呢?
倒背如流又如何?
讀了一輩子圣賢書,背了一萬遍八奸策,自以為算無遺策,到頭來,竟是被一個梳頭的“在旁”之奸,用一盒脂膏磨壞了腦子,磨白了頭發,磨傻了心智。她生性多疑,誰都不信,偏偏就信了一個最低賤的太監!
姜姒那日甩在她臉上的話:
“外戚是狼,宦官是鬼。狼還好防,鬼卻難測。”
“既然是個不完整的人,那心思便也異于常人。”
“你若連枕邊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這龍椅,你坐不穩,也坐不久?!?
她笑出了眼淚。
她連一個梳頭的奴才都看不透,連日日夜夜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是人是鬼都辨不出,她就是個睜著眼的瞎子,是個養在深宮里等著被人宰的蠢豬!
姜姒沒冤枉她,一個字都沒冤枉。
她殷曌自詡文韜武略,龍章鳳姿,可連自己一雙眼睛都護不住,連一個貼身侍從的真面目都辨不清,就是個連鬼魅都分不清的蠢才!
還妄想“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殷曌啊殷曌,你拿什么去庇?拿你這雙瞎了的眼,拿你這顆被慢性毒藥磋磨得快要糊涂的腦子嗎?
“笑話……我殷曌這十八年,活脫脫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的時候,殷曌正陷在那一團亂麻的恨意里,想也不想,反手就將掌心的玉佩狠狠甩了出去。
來人身形一頓,抬手穩穩接住。
指腹摩挲過那枚既熟悉又陌生的玉佩,姒晏清的神色驟變,但也只是一瞬,就恢復了正常。
“誰?”
姒晏清不答。
靴底踩在地上發出的聲響一路逼近。直到榻邊,他才俯身,將那枚玉佩重新塞回她手里。
突然間,殷曌趁他不注意,手腕一翻,借力就往他咽喉鎖去——快,準,狠。
姒晏清偏頭輕易躲過,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輕松制住她肘部關節,將她所有的掙扎都化在懷里。
兩人之間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殷曌?!彼K于開口。
再也忍不住,低頭,一口咬上了她的嘴唇。
是撕咬,是泄憤,是掠奪,是壓抑了太久終于決堤的瘋勁。
殷曌吃痛,剛想反擊,卻被他撬開了貝齒。兩人在這一方寸之間激烈糾纏,呼吸交織在一起,混亂、急促,
她的舌是他的敵人,他的口腔是她的牢籠。
津液交換,齒列廝磨,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開來。誰也不肯退讓,誰也不愿結束,直到肺里的空氣耗盡,兩人才氣喘吁吁地分開,唇瓣紅腫,銀絲牽連。
殷曌喘著氣,舌尖頂了頂破皮的嘴角,嗤笑:“……你吻得真爛。”
姒晏清瞇起眼,眸底暗潮洶涌。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拇指狠狠碾過那剛被他自己蹂躪過的唇瓣,將那點血色揉得更艷:“你剛才拿我在跟誰比?男人?女人?還是那些不男不女的腌臜貨色?”
“你誰啊你,管得著嘛你!”殷曌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掐得更緊。
“為什么所有人的腳步聲你都能聽出來,偏偏還要明知故問,故意刺激我?”姒晏清逼近她,鼻尖與她的鼻尖相蹭,“難道到目前為止,我還不值得你信任?你還要像試探林深一樣,試探我?推開我?”
殷曌氣笑了:“你是不是有???怎么又扯到林深身上去了?”
“林深來的那天晚上,你迷迷糊糊喊的那聲‘爹爹’……是真的聽不出那是林深的腳步聲,還是秦將軍的?”
殷曌的笑聲戛然而止。
許久,殷曌譏諷道:
“姒晏清,你以為你很了解我?”
姒晏清近乎疲憊的嘆了口氣:“我不了解,我只是……不想看你活得這么累?!?
“累?”殷曌像是聽到了這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姒晏清,你憑什么可憐我?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在求你的憐憫了?”
“皎皎……”姒晏清想去吻她,卻被她偏頭躲開,無奈作罷,“有些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對別人說,可對你,我總是不厭其煩,說了一遍一遍又一遍……你卻總也不相信?!?
殷曌冷笑道:“姒晏清,你會只用這幾句輕飄飄的屁話,去愛護你手下的那些兵?去護著你親手養大的那些老虎嗎?你會舍得讓他們受半點委屈嗎?”
“那你想讓我怎么做?”
“我在你的軍營里受傷,中毒,有誰來償過命?我一雙眼睛被你家的人親手弄瞎了,你母妃從我八歲那年,就暗中給我下毒,到目前為止,你為我討回過半分公道嗎?還是說,在你心里,我的眼睛,還不如你營里一只老虎的爪子值錢?”
姒晏清額角青筋暴起:“你想讓我做什么?去殺了吳憐?還是把我母妃的眼睛也挖出來?!”
“你看——”
殷曌輕蔑地打斷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綻開一個極致譏誚的笑:
“我就說你舍不得吧!真到了要給我個交代的時候,你就要開始權衡,開始心軟,開始問我‘想不想’、‘能不能’了!你連替我報仇都不能,還敢在我面前說‘心疼’?呸!”
殷曌那聲“呸”狠狠剜在了姒晏清的心口上。他低頭,額頭抵上她的額頭:“我若真還你一雙眼睛,你就能消氣了嗎?”
“我要你一雙眼睛有什么用!又不能安在我眼眶里。”
“皎皎,若你一定要有人償命,心里才痛快,你現在就能要了我的命?!?
他將她摟進懷里:“她到底是將我養大的人,那聲‘母妃’,我叫了十八年……我確實做不到親手了結她。你派去軍營的人,想必現在已經全面接管軍隊了,我只求你,在我死后,能放過西南王府。我父王……他身子早年被我所累,絕無帶兵的可能。至于硯辭和意闌,我會把他們送走,絕不再出現在你眼前……你……”
“你在說什么!”殷曌打斷他,伸手胡亂抓住他的衣領,“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已經瞎了,你再死了,這天下怎么辦?真想讓那些藏在背后的魑魅魍魎,坐收漁翁之利,把大殷的江山拱手讓人?!”
姒晏清被她吼得一愣,抓住她亂抓的手:“你……什么意思?”
“姒晏清,你給我聽好了!”殷曌死死握住他的手:“你要活著!給我好好活著!母皇怎么打算的我管不著,但你——必須給我全須全尾、囫圇個兒地活著!少一根頭發絲,都不行!”
“你到底什么意思?!”姒晏清被她這股瘋勁懾住,“把話說清楚!”
半晌,殷曌才啞著嗓子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