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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徹端著那碗藥進東宮時,江臨淵已經推著殷曌的輪椅往東暖閣去了。
殿外的侍衛見了他,按刀行禮,報說殿下剛走。
秦徹只“嗯”了一聲,擺擺手,示意不必跟著。
反正,他也不是來找殷曌的。
一進內殿,就看見姒晏清直挺挺地跪在那兒,連姿勢都沒變過。
秦徹把藥碗擱在案上,走過去,手搭在他肩頭,拍了拍:“起來吧。”
姒晏清不為所動。
秦徹也不惱,就在他身邊蹲下,視線與他平齊,看著他那雙死寂的眼:“你母妃和你妹妹,想至曌兒于死地,不是一回兩回了。這次更是狠毒,直接弄瞎了她的眼睛。你就是跪死在這青磚上,又能怎么樣?替她們贖罪,還是會替她們去死?”
姒晏清的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您和陛下,早就知道?”
秦徹沒接這話,轉而說起另一樁事:“原本的打算,是等曌兒大婚后,把硯辭留在宮里照看。至于你母妃和姒意闌……回西南的路上,你父王會安排些‘山匪流寇’,既全了王府顏面,也斷了禍根。”
姒晏清猛地抬頭,眼底一片血紅。
“既然早知道,為什么還眼睜睜看著殷曌出事?!”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誰也沒長前后眼。”秦徹嘆了口氣,“誰能料到姒意闌敢在大婚當日動手?誰又能想到,曌兒那丫頭……真就對自己能這么狠?直接將計就計,拿自己當餌,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入局。”
“如果你早告訴她——”姒晏清激動地想站起來,膝蓋卻一陣劇痛,身形晃了晃。
“沒用的。”秦徹扶住他肩膀,幫他穩住身形,“你以為早告訴她,她就會躲開嗎?那丫頭,打定主意的事,你攔不住的。她只會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哪怕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她也會往里跳。”
姒晏清喘著粗氣,死死瞪著秦徹:“她到底想做什么?僅僅是為了削藩嗎?可我父王并無反心!就算我母妃有不臣之心,可十萬大軍在我手里,我母妃手里沒錢、無權、無人,她——”
“你在自欺欺人,還是真的被蒙在鼓里?”秦徹打斷他,眼神陡然銳利,“你母妃與朝堂有勾結,私養死士草莽,早已不是一日兩日。西南王府的財政大權,也握在你母妃手中。連你從前養虎、養兵、打點關系的銀子,哪一文不是出自王府,出自她的手?錢、人、權——謀反的要素,她占全了。”
姒晏清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血色瞬間褪盡。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為什么?為什么殷曌……到現在還沒對她們下手?”
秦徹沒立刻答話,他走到案邊,端起那碗已經溫了的湯藥,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目光幽深:“為什么……姒晏清,你來說說,在你心里,殷曌是個什么樣的人?”
姒晏清看著秦徹,眼前卻浮現出殷曌那雙蒙著白翳卻總能“看”穿他靈魂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
“她……是個瘋子。也是個菩薩。”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但她……從不濫殺無辜。她對自己狠,可心里……又比誰都軟。”
他頓了頓,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她與老虎周旋時的冷靜狠戾,跟他討要小老虎崽時撲進他懷里撒嬌時的嬌俏可愛,想起她撫摸自己那根傲然屹立的赤子時的嬌喘嫵媚,想起她一聲又一聲的“晏清哥哥。”
“她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讓西南王府的血流得有價值,能拔出我母妃背后那些魑魅魍魎的時機?”
秦徹沒有看姒晏清,只默默念出那句支配者他們兄妹二人一生的讖語:
“雙龍銜珠,璧合珠聯,同氣連枝。禍福相依。三世而斬,大殷運移。
一人興邦,一人亡國。龍吟雙璧,
除非參商永隔,晨昏顛倒。”
“曌兒那丫頭,打從會走路起,就知道這句讖語了。她曾問過陛下——‘娘,為什么活下來的是我?僅僅因為我是個女兒身嗎?’
秦徹抬頭,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死死盯住姒晏清,眼底是未熄的戰火。
“她怕啊。怕自己真是那禍亂天下的災星,怕‘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所以這十幾年,她像條瘋狗一樣反腐,不要命一樣推行和完善土地所有權、分配方式及賦稅制度的調整,想把那些爛到根子上的毒瘤一刀一刀剜干凈……可這,恰恰是在撕陛下苦心維持了幾十年的朝局平衡!是在挖那些豪強大族的祖墳!”
“所以,她必須付出代價。用這個代價,去利用陛下對她那份……因沒護住她而產生的愧疚,去換取陛下對她的縱容。她要借這縱容,去殺該殺的人,去動該動的局,去實現她心里那個連陛下都不敢輕易觸碰的夢!”
“姒意闌毀她雙目……”秦徹冷笑一聲,那笑聲里竟帶著一絲欣賞,“這哪里是人禍,這分明是天賜的臺階!這一瞎,不僅逃了與江臨淵的大婚,還了你欠西南王府的恩情;這一瞎,她還親手砸了陛下賜給姒硯辭的免死金牌,徹底斬斷了你父王與陛下的羈絆,更能借此引出那些藏在暗處、妄圖借題發揮動搖國本的蛀蟲;這一瞎,也讓陛下再難駁她的意,只能由著她去掀起那腥風血雨。”
秦徹伸出手一把揪住姒晏清的衣領:
“世子爺,你說說這世上哪有改革是不流血、不犧牲的?那丫頭……她為了向天下證明自己不是亡國的禍根,為了證明陛下當年留下她的決定是對的,她甚至——”
他頓了頓,眼底翻涌著悲壯:
“——她寧愿這輩子,都與那龍椅無緣!她這是在拿自己的命、自己的前程,去賭一個清明的世界。你以為她在等時機?她是在等一個——”
姒晏清卻在這死寂里突然暴怒:
“拿命來證明自己不是‘亡國’,而是‘興邦’?哈哈哈!好!好一個曠世奇才!好一個悲天憫人!可她有沒有想過——!”
他猛地揪住秦徹的衣領,手背青筋暴起,卻又在看到對方那雙與殷曌一般無二的雙眼時,泄憤般地狠狠推開,踉蹌著后退兩步,指著東暖閣的方向,指尖都在顫抖:
“她寧愿不要龍椅,也要證明那句讖語里的“亡國”不是她……那誰來當這個‘亡國’的替死鬼?把姒意闌那個草包推上去,讓她當這大殷的掘墓人嗎?!”
他喘著粗氣,眼里全是憤怒:
“她拿自己的命去賭,拿這江山去賭,賭贏了是她青史留名,賭輸了就是萬劫不復!她憑什么……憑什么拿千萬百姓的身家性命,去填她心里那點因一句讖語而生的執念?!這就是她所謂的‘興邦’?!……這分明是拿天下當兒戲!秦徹!你告訴我,只要“亡國”不是她,那這江山易主、生靈涂炭就都不重要了是吧?!那她和她最痛恨的‘亡國之君’,又有什么區別?!啊?!”
最后一聲怒吼,幾乎撕裂了喉嚨。
“她連死都敢……為什么就不敢信她自己就是那個“興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