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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他喉結滾了滾,“若我有一天,戰死疆場呢?”
“那也不會離開我。”
“若真有那么一天呢?”他追問。
“你我在佛前發過誓的,生死相隨。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放心,我絕不獨活。”
姒晏清呼吸一窒,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殷曌,別死。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要好好活。”
殷曌搖了搖頭,另一只手也抬起來,捧住他的臉:
“活不成的。”
“你我從娘胎里,就是一道出來的。”
“大夫剪了臍帶,卻剪不斷血脈,一根筋連著心,一碗血供著命。”
“旁人投胎是孤魂野鬼,咱們倆是從閻王爺那兒領投名狀時起,名字就并排寫在生死簿同一行了。若你沒了,我身上這血,它自己就涼透了,還用得著我特意去死嗎?”
姒晏清還扣著她的手腕,聞言猛地收緊:
“皎皎,別死。往后……也別再拿自己的身體去與人博弈,更別——”
殷曌打斷他:“你今兒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凈說這些晦氣話。”
“不是一起發過誓么?”他低頭親她的眼紗,“同生共死。你的命,早就不歸你一個人了。”
“那你的命難道就只屬于你自己?”她反手攥緊他,“怎么偏偏你就愛把‘死’字掛嘴邊?”
姒晏清沉默了片刻:“就是……就是舍不得。”他悶聲說,“怕你有了江臨淵,有了這十萬大軍,就把我給忘了。”
殷曌樂了:“我的天菩薩……有你這尊大佛死死壓著,江臨淵他能近得了我的身?”
“那……要是我不在了呢?”他追問。
“你又來了……怎么又說起這話?”
姒晏清沒回答,只是嘴唇貼著她的眼紗輕輕摩挲:“皎皎,那天……”
“……哪天?”
“你疼壞了,對嗎?”
殷曌渾身一僵,許久沒說話。
半晌才開口:
“疼倒還好……你知道嗎?最疼的不是挖眼的時候,也不是太醫拿著鑷子在我眼眶里攪的時候,是那天我趴在地上,想摸一根樹枝當拐杖,爬了半天都夠不著的時候。后來我就在想,如果這世間的一切都是寫好的戲本,那我受的這些苦,到底重不重要?
“倘若這世上的‘殷曌’本就是個虛構的人物,那我腦子里此刻盤旋的這些思緒——對生的貪戀,對死的恐懼,對你的眷戀——又算什么?”
“世人總愛寄情于山水,說天地廣闊能療愈一切。可我試過了,這宏大的虛無,根本容不下一絲具體的疼。它太大了,大到看不見我正在流血的傷口。
現在的我,連最簡單的‘拿筆寫字’都做不到,連‘我想獨自走一步’都成了奢望。眼睛一瞎,我就被徹底剝奪了作為‘人’的主動權,成了依附于你的藤蔓……姒晏清,若神明真的存在,他如此不厭其煩地折磨我,是想把我打磨成一件利刃,還是僅僅為了觀賞我這身傲骨是如何一寸寸斷裂的?”
……姒晏清靜了許久,忽然聽到殷曌又笑了一聲:“姒晏清,我有時候會想,若我真是個虛構的,那編故事的人,一定很恨我。不然,為什么輕描淡寫,三言兩語,就要把我塑造成這樣一個……連摸一根樹枝都要爬著去夠的廢物?”
姒晏清聽到她問出“真假”,那只原本輕撫她后背的手猛地僵住。帳內燭火跳了一下,把他臉上的陰影扯得忽明忽暗。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別瞎想。即便真是個話本子,寫故事的人哪是恨你,他是夠不著你,才拿話憋你。”
他抓起她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又摸到自己那處:
“你摸摸,這玩意兒跳著呢,熱的,哪樣是假的?你說你在地上爬?不過是你走累了,我跪著給你當路好不好?”
“那編故事的混賬東西,要是敢露面,我就讓他親眼看看,他三言兩語寫壞的人,我是怎么一寸一寸疼過來的。”
“皎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覺得老天爺不公,覺得自個兒成了廢人……可你回頭看看我。”
“爹娘一出生就把我給舍棄了,一開始我想不通,恨過,怨過,想憑什么那個被拋棄的人是我,可后來……”
他頓了頓,指腹摩挲著她眼紗的邊緣。
“可后來一想,他們扔了我,是為了保全你。我連被爹娘舍棄都是為了你,那我這條命,從根兒上就是為了你才存在的。這不挺好嗎?”
他把她往懷里又帶了帶:
“乖,別胡思亂想什么真假虛實了。既然我這條命是爹娘換給你的,傻皎皎,你不是依附我的藤蔓……我才是寄生在你骨血里的東西。沒了我,你照樣是太女;可沒了你,你讓我的魂兒往哪兒擱?”
殷曌在肉柱上狠狠擰了一把:“姒晏清,你再說這些話,死了沒了的話,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姒晏清被她擰得一咧嘴,那肉棍抵著她掌心跳了兩下,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
帶著她的手又開始揉了起來:“成,”他啞著嗓子,“不說了。往后……”
話沒說完,姒晏清混著沒處發的狠勁兒又咬上了殷曌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