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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綬原本不叫秦綬,而是秦獸,這個名字是他媽給他取的,因為他是個男的,生來就是罪惡的存在。
后來是他爸給他改成了現在的這個“秦綬”。
可無論是秦綬還是秦獸,秦綬都不在乎,因為名字只是個代號。
秦綬有時候會想,如果他真的是一只禽獸就好了,這樣他就不用承受人思考后帶來的痛苦。
為什么我是男的呢?為什么我不是女生?為什么我要被生下來?
沒有人能夠告訴他這些問題的答案。
他的母親,他的造物主,從他誕生的那一刻就對他充滿了惡意。
也許這就是上帝的惡趣味,喜歡看人們崩潰的樣子。
秦綬的母親崩潰了,因為她竟然生下了一個男孩,即使在這之前她一直求神拜佛做了各種措施準備,然而老天還是跟她開了這個并不好笑的玩笑。
至于她這么厭惡男性這種生物卻還跟秦綬的父親結婚并生下秦綬是為什么呢?
上帝給出的答案是:也許這就是人類的劣根性。
他們從基因里就決定了,他們注定要為自己的傳宗接代做準備。
沒有什么是比生育更偉大、更重要的事。
他們只是想生就生了,至于孩子本人的意愿,并不重要。
我為了生下你受了這么多苦,吃盡了苦頭,你怎么能不感恩我,反而還埋怨我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呢?
十月懷胎的血濃于水,終究不過是孩子和母親的互相折磨。
臍帶一斷,羈絆也淡散。到頭來只是兩個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
秦綬從來沒有對他的母親說過:媽媽,我愛你。
但他更想說出口的是:媽媽,我恨你。
然而現在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已經離開了她。
會所的白晝和黑夜是兩副面孔。
白天的走廊空蕩蕩的,日光燈慘白地照著深色的墻紙,空氣中殘留著前一晚的煙酒氣味,清潔工推著拖把車一間一間地打掃,床單被罩堆在走廊盡頭的布草車里,鼓鼓囊囊地溢出來。
音響系統關了,頭頂的喇叭沉默著,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震動聲從墻壁里傳過來,像這座建筑的脈搏。
秦綬在休息室里靠著墻坐了一整個下午。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休息時間。
他不是在睡覺,他的意識一直清醒著,像一只蟄伏在洞穴深處的動物,耳朵豎著,感知著周圍每一絲動靜。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推門進來,有時候是其他的男孩,進來拿東西或者躺下來睡一會兒,有時候是周哥手下的一個小弟,挨個鋪位清點人數。
秦綬在每一次推門聲里都會睜開眼睛,確認不是叫他,然后再把眼睛閉上。
下午四點左右,休息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力道很大,門板撞上墻壁發出砰的一聲響。
一個穿黑色背心的年輕男人走進來,胳膊上紋了一條過肩龍,剃著板寸,整個人帶著一股風風火火的勁頭。
他掃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秦綬身上,抬了抬下巴。
“秦綬?周哥叫你下去,排練。”
秦綬從床上坐起來,把被子迭好放在枕頭旁邊,跟著那個人下樓。
排練的地方在地下一層,一個原先大概是倉庫的空房間,被清理出來鋪了地膠,一面墻上裝了鏡子,另一面墻上釘了一排衣鉤。
房間里已經站了七八個人,都是會所里的男孩,年紀從十八九到二十七八不等,但無一例外都長著一張能讓人多看一眼的臉。
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有的在拉伸,有的靠著鏡子刷手機,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香水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濃烈得有些嗆人。
秦綬走到角落里,靠著墻壁站定,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和這些人的關系不算壞,也不算好。
他不太說話,不參與他們的閑聊,不借錢,不借煙,不站隊,不傳閑話,安靜地存在著,不礙任何人的事。
這種態度在會所里算是一種生存策略——不招人妒,也不招人欺。
幾分鐘后,一個穿緊身裙的年輕女人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臺藍牙音箱,長發染成栗色,妝容精致但表情不耐煩。
她是外面臨時請來的舞蹈老師,每周來一兩次,負責給他們排一些上臺表演的節目。
“來,站好位置,”她把音箱擱在地上,拍了拍手,像在招呼一群不太聽話的動物,“今天把上節課的舞過一遍,動作不熟的自己回去練,下節課我要檢查。”
人群松散地動起來,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
秦綬站在最后一排的左邊,一個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音樂響起來,是一首節奏感很強的電子舞曲,鼓點密集,重低音震得地板的縫隙都在顫抖。
舞蹈老師站在最前面做示范,動作干凈利落,胯部的律動和手臂的延展都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精準。
第一遍跳下來,有人氣喘吁吁,有人腳步凌亂,有人干脆放棄了幾個動作,站在那里跟著節奏隨便晃。
秦綬跳得算不上好。
他沒有舞蹈基礎,來會所之前連廣場舞都沒跳過。
他的動作不夠利落,有些細節處理得粗糙,轉身的時候重心偶爾會晃一下,手臂的延展也不夠到位。
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東西——他的身體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柔軟和流暢,不是舞蹈訓練出來的那種技巧性的柔軟,而是更深層的、刻在他骨骼和肌肉里的東西。
他動起來的時候不像在跳舞,更像是一株被水流推動的水草,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不自知的、慵懶的韻律。
還有他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那種討好觀眾的、職業化的笑容。
不笑的時候他的眉眼間帶著一種淡淡的、近乎天然的憂郁,像一片被薄霧籠罩的湖面,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想知道霧氣下面藏著什么。
而當他偶爾因為跳錯了動作而微微抿一下嘴唇的時候,那種少年感的、不自知的羞怯就像一層薄薄的糖霜,撒在他整個人的氣質上,甜而不膩。
第二遍跳完,舞蹈老師的視線落在了他身上。
“最后一排左邊那個,”她揚了揚下巴,“往前站一排。”
秦綬愣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個位置。
“你學過跳舞?”
秦綬搖頭。
“那你協調性不錯,”舞蹈老師的語氣里多了一點溫度,不像剛才那樣公事公辦了,“有幾個地方節奏不對,我帶你順一遍。”
她走到他旁邊,用手調整他的肩膀和胯部的位置,帶著他做了一遍分解動作。
秦綬學得很快,舞蹈老師說一遍他就能記住,做兩遍就能基本到位。
他的身體有一種很強的記憶能力,只要被正確引導過一次,就能像復制粘貼一樣地把那個動作復現出來。
排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后一遍合音樂的時候,整個隊伍的整齊度比剛開始好了很多。
舞蹈老師關掉音箱,拍了拍手說可以了,下周同一時間繼續。
人群散開,有人上樓去休息,有人去后巷抽煙,有人開始換衣服準備化妝。
秦綬從角落的衣鉤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正要往外走,被一個人叫住了。
“哎,秦綬。”
回頭,是剛才站在前排的一個男孩,叫陳嶼,比他大兩歲,算是會所里的老人了,在這個行當里干了快四年,什么客人都見過,什么場面都經歷過,但人還不錯,不怎么欺負新人。
他靠在鏡子上,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上下打量了秦綬一眼。
“你今天跳得不錯,”陳嶼說,“那幾個扭胯的動作,你做出來比我們都好看。”
秦綬不知道該說什么,微微點了一下頭。
“周哥肯定會把你往前推的,”陳嶼把煙叼在嘴里,含混地說,“你這種長相,放在后排浪費了。”
這句話在秦綬心里激起了一點說不清的漣漪,但他沒有接話,拉了拉外套的拉鏈,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到后巷,靠在墻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五點四十二分,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要開檔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建筑物切割成窄條的天空,天色從灰白漸漸變成一種曖昧的藍灰色,夜晚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擋地涌上來。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夜晚的空氣和白天不一樣。
白天的空氣是平的,安靜的,屬于他自己的。
夜晚的空氣里有音樂、有酒精、有香水、有太多陌生人的體溫和呼吸,它是有重量的,會壓在他的皮膚上,鉆進他的毛孔里,把他變成一個他不那么熟悉的人。
那個人也叫秦綬,也長著同一張臉,但那個人更安靜、更順從、更不容易被注意到,也更容易被捏碎。
七點整,會所開始上客。
走廊里的燈亮起來,暗紅色的壁燈把整條走廊籠罩在一種曖昧的光線里,音樂從頭頂的喇叭里流出來,剛好能填滿耳朵和耳朵之間的空隙。
前廳的領班們站成一排,黑色西裝,白色襯衫,耳朵里別著對講機的耳麥,臉上掛著統一的、經過訓練的、不咸不淡的微笑。
秦綬換好了衣服,站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他今晚穿的不是那件普通的黑色緊身T恤,而是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
周哥讓人給他換的,說是今晚可能會有“大客”,讓大家都穿得正式一點。
襯衫的料子滑滑的,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他不習慣這種感覺。
八點過后,客人陸續來了。
最先來的是幾撥散客,三五個女人結伴而來,年紀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間,妝容精致,穿著講究,說話的聲音不大,笑聲卻很響。
她們被領進包廂,酒水單遞上去,果盤和酒水送進去,門關上,音樂聲從門縫里泄出來。
秦綬沒有被點到。
他繼續站在走廊的陰影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陳嶼被叫進了三號包廂,另一個叫小何的男孩被叫進了五號包廂,前臺的小姑娘拿著對講機說著什么,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九點半的時候,周哥親自下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發用發膠固定過,比白天的時候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秦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把他襯衫領口的扣子又多解開了一顆,然后后退半步,歪著頭看了看,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六號包廂,”周哥說,“人已經到了,你進去。”
“什么人?”秦綬問。
周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瞇了一下眼睛,用一種混合著打量和算計的目光看著他。
“今天晚上的貴客,”周哥說,“你伺候好了,這個月都不用愁了。”
秦綬沒有追問,點了點頭,跟著周哥穿過走廊,走到六號包廂門口。
門上方的指示燈亮著紅色的“請勿打擾”,周哥按了一下門邊的呼叫器,里面傳來一聲模糊的“進來”,他才推開門,側身讓秦綬進去。
“崔姐,人到了。”周哥的聲音殷勤而謙卑,和他平時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判若兩人。
包廂里燈光昏暗,只有幾盞嵌在天花板里的射燈亮著,光線柔和。
長沙發上坐著兩個女人,靠近門口的那個約莫三十出頭,短發,穿一件白色的西裝外套,手里端著一杯紅酒,表情淡淡的,像是一個被臨時拉來作陪的朋友。
而真正的主角坐在沙發的正中央。
她叫崔奕彤,看上去四十歲左右,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緊致,眼角只有淺淺的紋路,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她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絨連衣裙,領口開得不低,但面料貼著身體曲線,勾勒出一副保養得宜的身形。
她的五官不算驚艷,但勝在舒服——眉眼溫柔,嘴唇豐潤,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
那雙眼睛里有一層薄薄的紅,是喝了酒之后那種微醺的、帶著一點水光的紅。
眼眶下面壓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疲憊,更準確地說,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捶打之后、暫時還沒能恢復過來的倦怠。
秦綬進門的時候,她正靠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一杯幾乎空了的紅酒,杯壁上掛著一圈酒漬,說明她已經喝了不少。
聽到門響,她抬起眼睛看過來,目光落在秦綬身上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秦綬站在門口,微微低著頭,沒有刻意去看她,也沒有刻意回避。
他的站姿是安靜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脊背挺得很直但不僵硬。
崔奕彤看了他幾秒,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個19號?”她問。聲音不大,軟軟的,帶一點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揚。
“是的。”他說。
崔奕彤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太多評價,只是把酒杯放到桌上,朝他招了招手。
秦綬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包廂里的沙發很大,坐四個人都綽綽有余,但他沒有主動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等她發話。
崔奕彤微微仰頭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慢慢移到他的脖子,然后又移回他的臉上。
“你多大了?”她問。
“二十。”
“二十,”她把這個數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嘴角又彎了起來,“看著不像,看著更小一些。”
秦綬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崔奕彤伸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沙發墊,“坐下吧,別站著。”
秦綬坐了下來。
他和她之間隔了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濃烈張揚的香型,而是一種更內斂的、帶著一點白花和木質調的氣息。
短發女人看了秦綬一眼,然后轉向崔奕彤,舉了舉手里的酒杯:“我先走了,你們聊。”
崔奕彤點了點頭,沒有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