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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暖閣內并無明火,也沒有炭盆,只有顧縝睡榻外,床柱隔檔上放了一顆的夜明珠,盈盈暖光,只比燭火略暗,柔和地照亮了大半暖閣。
“參見陛下。”謝九淵跪下請安,膝蓋觸地,沒觸到寒意,反而有熱氣迅速透過重衣傳來。
謝九淵游歷時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猜測是在乾清宮的地底建了地爐,并在地磚下鋪了縱橫相通的火道,燒起地爐,宮殿便溫暖如春。
正想著,謝九淵瞄到自己腰間的劍,心下暗道不好。
這劍就是白日比試時啟元帝賜下的那把,他本想還回去,三寶公公卻說他是金吾衛,應當帶劍護衛,干脆就用這一把。金吾衛常服的掛劍銀鏈又恰好合適,謝九淵就把劍掛在了腰間,短短半日就習慣得忘了這么回事,進東暖閣前竟然忘了解。
“起身過來。”啟元帝的命令從明黃的床帳后傳出,隔著床帳,有些模糊。
謝九淵硬著頭皮稟明:“陛下,臣忘了解劍。”
“哦?謝侍衛還帶著劍?”啟元帝卻像是帶著一絲笑意,緊張的謝九淵聽不分明,不知道啟元帝是不是怒極反笑,正要繼續請罪,又聽啟元帝說:“無妨。你到近前來。”
謝九淵領了命,起身走了幾步,走到離睡榻還有一人距離的地方,停了步。
床帳上映出謝九淵模糊的人影,顧縝是撐手側臥著,見謝九淵停了步,再命道:“把床帳掛上,再把夜明珠取下給朕。”
沒想到回朝第一日就要與圣上如此近距離接觸,謝九淵輕聲領了命,什么都不想,眼睛只看著自己的手,專心把床帳用帳鉤鉤好,然后取了夜明珠,跪在睡榻邊,恭敬地將夜明珠呈給了啟元帝,期間硬是沒看啟元帝一眼。
“陪朕說說話。”
“是。”謝九淵這才將視線小心地轉至睡榻上。
睡榻上的顧縝此時不像是帝王,而是尋常人家的十八少年,身上是白色內衫,長發披散,用修長白皙的手指撥弄那顆夜明珠,有些聊賴的樣子,像是一只慵懶的大貓用爪子撥弄線團,夜明珠被手指遮得忽明忽暗,謝九淵感覺自己的心也隨之忽上忽下。
顧縝看向他,聲音有些輕軟,對他訴說:“我做了噩夢。”
謝九淵家有親弟,是他一手帶大,顧縝知道他照顧幼弟成了習慣,特意沒用“朕”自稱,這樣類似撒嬌訴苦的語調,令謝九淵也忘了尊卑,下意識用對幼弟的態度關懷道:“夢見什么了?”
“夢見一場大火。”顧縝放下撐著腦袋的那只手,腦袋枕在手臂上,聲音悶悶的:“夢見我被燒死了。”
他委屈的樣子越發像個該被嬌寵的少年,謝九淵忍不住哄小孩似的哄道:“我聽說,夢見火是有好運呢。”
“真的嗎?”顧縝抬眸,對上謝九淵的視線。
謝九淵不明白顧縝眸中滿溢的懷念與悲傷從何而起,卻不妨礙他感到心疼,想也不想地繼續哄:“當然是真的。”
顧縝似乎是被哄開心了,抓著夜明珠蹭到睡榻邊,湊到謝九淵的耳邊,像是小孩跟大人說悄悄話似的,告訴謝九淵:“師父圓寂的那天,我也做了個夢,醒來身上多了一枚印,只有暖和的時候才能看見,除了三寶誰都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訴別人。你能幫我看看到底是個什么意思嗎?”
謝九淵聽了沒懂是怎么“身上多了一枚印”,但聽了“不想告訴別人”的話,顧縝又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謝九淵不知不覺就應了聲“好”。
上鉤了。
顧縝伸出手來,對謝九淵說:“把手借我。”
謝九淵不明所以,順從地將右手伸到榻上。
然后,他看到顧縝拽著領口,將內衫扯到了肩下,然后抓住他的右手,用他的掌心按上了顧縝的心口。
謝九淵雖不愛恪守禮教,卻是個君子,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手掌觸到顧縝溫熱細膩的肌膚,想被燙傷了一樣驚駭,想要抽回手來,卻被顧縝更用力地按在自己心口,還抱怨的責備他:“不要動,不夠暖和就看不到了。”
顧縝瞄到謝九淵漸紅的耳朵,內心偷笑,面上卻是一副認真探究謎題的樣子。
謝九淵忐忑不安,無措得口干舌燥。
見他不再想抽開手,顧縝也松了氣力,過一陣,故意將手指順著謝九淵的指骨、像是撫摸一樣滑進他的指縫中,扣住,帶著謝九淵的手從自己的心口移開,佯裝驚喜地喚謝九淵:“你看!”
謝九淵被他鬧得不知如何是好,依言看去,霎時驚得一怔。
顧縝白皙的肌膚上,多了一枚鮮紅如朱砂的印記。
那印記像是一塊玉牌,雙線為框,框內是一幅靈動的圖案,高樹掩映著一輪明月,月邊有烏鵲展翅,樹下有幼鹿呦鳴。
謝九淵對這圖案再熟悉不過,因為與這印記一模一樣的玉牌,此刻就在他懷中。
他不知不覺就收回了手,抬眸去看顧縝,試圖找出蛛絲馬跡,卻見衣衫未整的顧縝茫然回視,問:“怎么了?”
怎么了?
謝九淵也想知道這到底是怎么了。
謝家家規,生兒備玉牌,生女備玉鎖,玉牌和玉鎖的圖樣每塊都不一樣,族譜會記錄底圖,族譜輕易不得翻看,玉牌亦是除父母雙親外不可輕易示人,謝家男子的玉牌會在新婚夜交給發妻,意為一生一世一雙人。
自己的玉牌,怎么會跑到啟元帝身上留了個印子?
思及此處,謝九淵驚覺自己這一會對啟元帝有諸多逾矩,生出些冷汗。
“它褪了。”顧縝略帶遺憾地說。
謝九淵親眼見證這印記一點點變淺,隱去,聽顧縝問:“你看出是什么了?用不用再看一遍?”
謝九淵搖頭,說:“不用再看了。”
再熟悉不過的圖案,根本不用看第二遍。
顧縝似是受了凍,聞言,一面嘟囔著“好冷”一面拽好了內衫,然后立刻伸手去摸被子,結果拽錯了被角,一拽之下,被子反而從另一側滑了下去,謝九淵再三提醒自己君臣有別,還是忍不住伸手幫忙,給他拉好被子,還掖了掖被角。
這真的是意外,顧縝不好意思地裹緊被子,才問:“你看懂了嗎?”
“臣,沒有看懂。”謝九淵思索片刻,鄭重回答。
這不算欺君,他確實是沒看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