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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共掃琉璃塔
京郊,琉璃塔。
京衛們昨日就張榜通知了戒|嚴,于是京城百姓便都知道圣上虔誠,親自來掃剛建成的佛塔,一時間對啟元帝誠心禮佛的贊頌又是不絕于耳。
琉璃起源于魯,有“五色石”之稱,乃是能工巧匠以高溫燒制而成,晶瑩剔透,流光溢彩,比玉石更貴重。將之涂于建塔構件表面,再燒成釉色,形成彩陶器,才能夠用來建琉璃塔。前朝朝廷于金陵所建的大琉璃塔,建造用了二十年,耗資無數,至今仍光彩奪目,巧奪天工。
京郊的琉璃塔能建得這么快,就是因為岫云寺的地底埋著前朝金陵大琉璃塔的備用構件,且這些構件都有編號,按圖索驥,依樣建造便是,批審都是走個過場,大家心知肚明。
釉色的燒制不易控制,謝九淵這趟江南代巡,也重游了金陵大琉璃塔,它通體綠如翡翠,頂部是純金寶珠,每層檐角下都懸掛著銅風鈴,風起時,清脆的鈴聲便能傳出數里,叫人不由得靜心凝神,整座塔堪稱傳世之寶。
京郊的這座琉璃塔與其相差不遠,只是構件的釉色燒得不同,全是通透的孔雀藍色,素簡尤奢,湛藍明凈。
畢竟不是朝廷修建,沒法兒像金陵那么財大氣粗,頂部寶珠也相應換成了青銅塔頂,整座塔瞧著素凈,有青燈古佛之意,更像佛塔,而不是皇家造物。
“靈童陛下”,岫云寺的長老站在塔下恭迎,深深一禮,“請為琉璃塔賜名。”
顧縝接過筆墨,“水觀塔”三個墨字一揮而就。
岫云寺長老念了聲佛,贊道:“大知大禪,水觀即是修禪,《佛說觀無量壽佛經》有云,‘初觀成已,次作水想。想見西方一切皆是大水,見水澄清,亦令明了,無分散意。既見水已,當起水想,見水映徹,作琉璃想。此想成已,見琉璃地內外映徹’,陛下禪思聰穎,貧僧自愧弗如。”
“長老過謙了”,顧縝放下筆,接過小僧奉上的竹帚,點了謝九淵,“謝九淵替朕提著木箕,其他人就在塔下靜候,不必跟來,以免擾了佛塔清凈。”
京衛和宿衛輪番檢視過,琉璃塔內空無一人,也預先掃了幾遍,準備萬全。
故而啟元帝如此要求,無人異議,大家贊著啟元帝禮佛心誠,目送啟元帝帶著謝九淵進入塔中。
掃佛塔,掃的是層層木階,為的是掃心靜神、參禪明悟。
謝九淵原想替啟元帝掃塔,入內一看,整座塔干凈锃亮,青磚木階比人臉都光潔,頓時歇了心思,抱著個木箕跟在啟元帝身后。
顧縝卻掃得認真。
他一階一階地掃,就像個奉了師命掃塔的小和尚,把這當做課業,不敢懈怠,沒有塵埃也靜心一層接一層地掃,掃的不是塔,而是心。
這舉動帶著莫名的莊重,謝九淵安靜跟在顧縝身后,亦是靜下心來。
起風了,琉璃塔檐腳下的銅風鈴都叮叮當當地響起來,鈴聲清越,并不吵人。
掃至第五層的時候,一如岫云寺長老所料,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來,打在塔身的琉璃上,發出好聽的細響,整座塔沐浴在雨水中,將孔雀藍洗得越發清透漂亮,在淡淡天光的映襯下,美得像是在發光。
“南無阿彌陀佛”,岫云寺長老笑著念了聲佛,“靈童陛下掃塔,天降微雨洗琉璃,此乃吉兆。”
跟來的宿衛京衛們不禁對岫云寺長老這張嘴肅然起敬,紛紛附和稱贊,料想傳到百姓耳中又是一樁美談。
顧縝終于掃到了第九層,將竹帚立在墻邊,在佛像前的蒲團上跪下,恭敬地叩首跪拜,謝九淵適時點了三根香,顧縝接過,又奉香拜了,插進香爐中。他用眼神示意謝九淵,謝九淵依樣拜過。
他們起身走到憑欄處,雨水輕輕敲打著塔身,檐腳的銅風鈴也時不時輕響,天地間仿佛沒了人間嘈雜,只剩下這些干凈的悅耳的聲音。
極目遠眺,看得見京城和大半宮城,雨中的城池顯得那樣肅穆安靜,彰顯著京城威嚴。
君臣賞著景,一時都沒說話。
顧縝一聲嘆息,似是感到了涼意,返身走回塔中,在準備好的榻上半躺著,謝九淵剛想跪下,被顧縝攔住了,讓他坐在塌邊的腳踏上,謝九淵謝了恩,依言坐下。
“三寶倒是給你備了椅子”,腳踏畢竟是賞奴才坐的,雖說君王面前,臣子便是奴才,免跪還賜坐腳踏已是非同一般的榮寵,但謝九淵畢竟對顧縝來說也非同一般,故而顧縝還解釋了一句,“只是腳踏離朕近些,方便說話。”
謝九淵笑了,“能離陛下近些,臣求之不得。”
油嘴滑舌。
顧縝看看他,只看得謝九淵心猿意馬,才說起正事:“朕讓你在江南多看、多聽、多想,現在說說,都看了聽了想了什么?”
謝九淵思索片刻,娓娓道來:“臣去時,曾上折陳了通船費所感,陛下的回批可謂是醍醐灌頂。次日,船經淮安,下船休整時,宿衛打聽出一件新聞。”
“當時,淮安知府正在怡紅閣大擺宴席,請的是江南道監察御史,這二人同為文相門生,此番宴請卻不是為了敘同門之情,而是淮安知府被江南道監察御史抓了把柄。”
“說是淮安知府府上的一名衙役,也是淮安知府第九房姨太太的親弟,強搶了淮安鹽商魏家一名家仆的妻子,那女子不堪受辱,跳井而亡,家仆與衙役爭執起來動了手,被衙役借機鎖進牢里害了性命。那家仆是世代伺候魏家的忠仆,魏家是官商,遍尋門路,找到了江南道監察御史告狀,想要一個說法。”
“回程時,也停靠了淮安,臣托宿衛下船打聽,當時告狀的結果,自然是不了了之,江南道監察御史反倒敲了魏家一筆竹杠。此時魏家已是賄考罪民,樹倒猢猻散,淮安鹽商的稱號,換了當地另一家鹽商頂上。”
見謝九淵言語中似有不忍之意,顧縝嘆了口氣,道:“佛家說因果業報,如影隨形,現世報不了的,還有前生后世,三世因果循環不失。故而百姓愿意信佛,忍了苦難,指望來生享福,那些權大勢大的惡人們,他們無力懲戒,也只能指望他們來世遭報應。然則,尋常百姓一旦行差踏錯,懲戒卻來得最快。”
謝九淵跪在腳踏上一拜及地,誠心道:“陛下明察秋毫,有仁愛之德。”
顧縝推著他的肩膀讓他坐起來,問:“那謝大人是悟出什么來了?”
“民生多艱”,謝九淵沉聲回答,頓了頓,又道,“為官不易。”
“為官不易”,顧縝跟著他重復了一遍,才問:“怎么個不易?”
謝九淵看向顧縝,略一猶疑,說出了一段可謂大不敬的話:“先帝末年,弄權任性,百官苦不堪言,文相為朝堂砥柱,以一人之力維持朝政,可謂天下官員表率。臣原以為文相只是貪戀權柄,此番下江南才明白,文相雖未嚴掌奉天殿,地方官員卻被文相掌了半壁江山。‘文半朝’確實是文半朝。”
“以臣途中見聞為例,淮安知府是文相門生,本應監察的江南道御史是文相門生,淮安知府的上級江蘇巡撫、上上級江南總督,全是文相門生,官官相護,何來監察?地方做事本就艱難,不是文黨的官員,為了好做官也會加入文黨。一地如此,冤案無數,數地如此,國家危矣。”
“文相用錯了一個馮偉象,錯處卻不是他用錯人,而是不該結黨營私,有一個馮偉象,就有數個沒被查出的馮偉象。文黨之過,已不是文相當年之功可抵,絕不可放任其無盡增殖。”
顧縝笑了,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問他:“你打算用梅子期?”
“是。”謝九淵一愣,即刻答道,“文相不會再信任他,也不會明著與他撕破臉。他永遠背著文黨的名聲,卻要為陛下做事、”
說到這里,謝九淵又是一愣,又一拜,謝罪道:“臣絕無結黨之意!”
顧縝沒有讓他起身,忽然轉而說了別的事,問:“愛卿可曾看那錦囊中的字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