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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柳瑩躬身一拜,“啟元六年,陛下在這奉天殿上金口玉言,說‘若有女子高中,能進一甲者,得家中高堂親筆贊同,可入朝為官’,柳瑩雖為女子,也有匡扶社稷之志,不甘困于后宅,家中高堂奈何柳瑩不得,答允柳瑩終身不嫁,如今金榜題名,求陛下信守承諾,許柳瑩入朝為官!”
她說得慷慨激昂,但謝九淵和顧縝卻知她其實說了謊,前世這位女狀元就是被家中高堂逼迫嫁人,才落了個凄慘下場,這一世也不回突然就改了態度,他們二人可惜她的遭遇,自然不會拆穿她。
文謹禮立刻駁斥道:“荒唐,女子怎可拋頭露面!萬萬不能開此先例,陛下,朝堂嚴肅之地,怎可如此嬉笑!”
柳瑩劍眉一立,怒道:“文相好生輕薄!學生憑真才實學考的狀元,若有幸,也是靠真才實學當的官,哪里來的嬉笑二字!荒謬!”
文謹禮沒想到她區區一介女流,竟然敢在奉天殿跟自己叫板,正要呵斥,卻被謝九淵搶過了話頭。
“好!狀元言之有理”,謝九淵朗聲一笑,看向顧縝,“陛下金口玉言,自然不會出爾反爾,只是狀元有青云之志,必然不是想做宮中女官。還請問,狀元對仕途可曾有過考量?”
柳瑩見謝相支持自己,當即面向啟元帝跪倒,對啟元帝和謝九淵都拱手一拜,才道:“我大楚泱泱九州,陛下勤政愛民,卻不能親眼所見,學生若有幸為巡按,微服私訪,無論大城小鄉,有盛景則圖之;有良策則書之;有苦則代言;有冤則上參。學生愿為陛下手足耳目,替陛下行萬里路,遍察百姓江山!”
這一番話,直說得人豪氣頓生,一些官員心里雖不能接受柳瑩入朝,卻也忍不住在心底叫了聲好。
事關地方,文謹禮這次直接出了班,對啟元帝一禮,駁道:“陛下,此乃危言聳聽、胡言亂語!地方自有父母官員替陛下看著,監察也自有御史、六科與各省巡按履行職責,這些都是盡忠盡責的臣子,都是陛下的手足耳目,小女子言辭浮夸,不堪大用也!謝相在朝多年,還為這等居心叵測之論叫好,倒是讓老夫頗為驚訝。”
柳瑩忍不住又想回話,還是謝九淵搶了先。
謝九淵面露疑惑之色,對著文謹禮一拱手,疑道:“文相息怒,這是從何說起?謝某著實未能看出狀元這番話有何處居心叵測,地方父母官日理萬機,難免有疏漏之處,每省巡按只有一人,誰敢打包票能面面俱到?狀元一番拳拳之心,究竟是哪里惹得文相如此不快?也還望文相賜教。”
文謹禮辯他不過,畢竟有些話是不能擺上臺面說得,于是怒哼一聲,做出不屑與他分說的模樣。
他們兩個吵完了,啟元帝才緩緩開口。
“有志何分男女,朕自然不會出爾反爾。狀元柳瑩聽旨!”
柳瑩激動得緋紅了臉頰,鄭重一拜,跪地聽封。
“啟元九年,女狀元柳瑩于奉天殿直抒高志,朕甚為動容,體恤柳瑩為國盡忠之心,特封為直言巡按,代天子巡天下,微服私訪,錦衣衛隨護,察民情、巡官場,特許直奏天聽,欽此。”
萬萬沒想到這能受此重用,柳瑩淚盈于睫,伏地一拜,朗聲道:“臣接旨!臣謹記苦讀之志,定不負陛下所托!”
啟元帝看向榜眼,這也是位新人,尚不知底細,于是跟卓遠一起被打發去了翰林院,留待觀察。
于是乎,群臣又琢磨起了啟元帝不愿成婚的事。
莫非,陛下對著柳瑩有什么想法?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對來對去,但都不敢吱聲,畢竟啟元帝在成婚一事上態度強硬,就是不肯接,連以天象說話欽天監的官員都被廷杖揍過,百官輕易都不會觸這個霉頭。
“好了”,啟元帝看著底下的顧嵐,勾了勾嘴角,“說件喜事吧,三日后世子出宮建府,日后嵐兒不在宮中,各位大人可要替我照拂一二。”
眾人連連應是,顧嵐趁他們都低著頭,對著他皇叔眨了眨眼。
“陛下!”,一個小太監飛奔而來,在奉天殿外跪下,大喊,“陛下!水師大敗佛朗機人的艦隊,勝利回營!損失戰船一艘,兵卒二十三人。取得佛朗機人商船一條,文崇德大人說船中蒸汽動機完好,已經拉去船廠研究了!”
自從兩年前啟元帝收回軍權,就再也沒立新的兵部尚書。
“好!”
啟元帝大悅,封賞一番,特地點了謝九淵前去宣旨。
緊接著,鴻臚寺卿王澤站出來,說是海外幾個小國派了來使,有與大楚通商之意。這兩年海貿交易節節攀升,國庫充盈了許多,王澤這個鴻臚寺卿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眾臣和啟元帝都愛聽這消息,一時氣氛更佳,啟元帝還笑著對王澤道了聲辛苦。
趁著這機會,工部尚書就提了給戰船包鐵甲的事,啟元帝大方撥了款,卻把款項直接掉給了文崇德,工部尚書也只得謝恩,秦儉的臉色剛好看一些,此時又拉長了個臉,還白了工部尚書一眼,把工部尚書氣得內傷。
諸事議完,眾臣再無可言,便退了朝。
顧縝退朝后進了御書房,不一會兒,三寶公公通傳,說是謝光謝大人求見。
謝十一在翰林院踏踏實實蹲了三年,期間還修訂了前朝殘本《木風注》,在朝野清流與文人學士中都頗有美名,尤其是他不靠謝九淵快速升職這點,很受贊譽,如此,他依然是不驕不躁,甚為可貴。
今年正該給他挪挪位置,前幾日謝九淵對顧縝提過,說謝十一似乎有外派的想法,他這個做大哥的心中不舍,可也不好違逆了弟弟的志向,被顧縝取笑了一通。
那么,這時候前來,估計就是談及此事了。
“宣。”
謝十一戰戰兢兢進了御書房。
他不是天子近臣,進御書房的機會屈指可數,而且一想到冷若冰霜、威嚴凜然的啟元帝還是自家“大嫂”,謝十一就很有給大哥跪下的沖動。
顧縝一眼就看穿他的緊張,心中好笑,面上卻沒什么表情,道:“謝愛卿面圣所為何事?”
謝十一暗自調整了呼吸,恭謹一禮,陳詞道:“陛下,臣自請外派歷練,愿往山窮水惡處,為民生盡一份心力。”
“哦?”顧縝故作驚訝,“怎么,謝翰林不愿在朝為官?”
說出了自己的請求,謝十一反倒鎮定下來,解釋道:“回避下,并非不愿,而是若臣留在朝中,吾兄謝憲又是當朝右相,不論是好是壞,都會影響吾兄,吾兄之言行又必會影響微臣。臣不愿落人口舌,也不愿為吾兄平添是非。”
“況且,不做父母官,不知百姓艱難,不知小吏艱難。臣想做一些實在事。”
回想起當日與九郎的閑談,自己點評謝十一有主見,其實當年的謝十一還差了幾分,如今的謝十一,倒確實是有主見了。
見他有所成長,顧縝心中亦是安慰。
其實依照顧縝私心,也是想讓謝十一去地方上吃吃苦頭,這輩子目前為止,謝家兄弟雖然未生嫌隙,但分歧也清晰可見。顧縝著實不希望謝十一對謝九淵再生苛責,要不是前兩年對地方的掌控還不強,未免重蹈前世云省的覆轍,顧縝早就送他下去歷練了。
“好”,啟元帝略一頷首,“既然謝愛卿有心,朕會考慮。也不急于一時,你暫且退下吧。”
謝十一沒想到這么容易,微微一愣,喜上眉梢,心想果然趁大哥不在找陛下談的策略是對的,他恭謹一禮,退了出去。
他出了宮門,照例徒步走回謝府。
路上經過犀桂坊,不由得停步,這犀桂坊是京中最豪奢的酒家之一,新開不久,因為特藏桂花釀名動京城,往來皆是富貴人士,謝十一盤算著過兩天等小叔回京讓小叔請客來這搓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