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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良容直直地盯著陳嗣真:“陳駙馬,你自己說,你為什么會被鞭子抽?”
陳嗣真面容冷峻,手放在膝蓋上,死?死?地握成拳。
晏良容從喉嚨間發出一個?輕蔑的?聲音,說道:“九年前,慶娘子剛生下孩子一個?月,她一邊要下地干活,一邊要帶孩子,等著你拿抄書賺的?錢回來買米下鍋。你被抄書的?同伴忽悠,拿錢進了賭坊,被騙光了錢財,還欠下了不少?。你回來后?不僅沒反省,反而意志消沉,整日喝酒,將自己活成一坨爛泥。
你娘好說歹說,你就是不聽。慶娘子只能罵你,罵你廢物,不中用,拿鞭子抽你,逼著你重新讀書,又去賭坊大?吵大?鬧,賭坊的?人哪有村里人那?么好說話,將她狠狠揍了一頓,打得鼻青臉腫,奄奄一息。你抱著她,哭著說,以后?一定會努力讀書,一定會對她好。
哪個?女?人不喜歡溫柔,不喜歡歲月靜好?如果她的?夫君能支棱起來,她用得著一個?人往前沖往前拼命嗎?你娘倒是溫柔了,你看她撐起這?個?家了嗎?
七年前,你走后?,杳無消息。你兄弟叔伯再度侵占家中財物,你娘躲在墻角瑟瑟發抖。緊接著,債主發現你人消失了,也上門追債。
村里那?些光棍,見慶娘子孤苦無依,上門騷擾。陳駙馬,我請問你,慶娘子如果真的?溫柔,柔弱,她現在還能站在你面前,還能好好地活下來嗎?”
晏良容步步逼近陳嗣真:“不只慶娘子罵你,今天?,我也要罵你一句,廢物,沒用的?東西。慶娘子倒了八輩子霉才會嫁給你,嫁給你們?一家。
大?恩大?德你不記,你就記得別人對你的?一點點不好。說你是白眼狼都?輕了。你上棄養父母,中拋妻棄子,下罔顧宗族恩義,你就是個?不忠不義不孝的?畜生。”
“你胡說!”
晏良容罵得很狠,陳嗣真直接破防,脖子上青筋爆起。
晏良容只輕蔑地掃了他一眼:“難道我說錯了嗎?廢物,沒用的?東西,這?兩句話,哪個?地方錯了?你娘懦弱無能,你也懦弱無能。你不敢承認自己的?無恥,于是將臟水全潑給慶娘子。你進京趕考一事無成,最?后?憑借著臉,傍上了公主才有了今時今日的?富貴。你在家吸慶娘子的?血,來京城吸公主的?血。
你得你娘和慶娘子的?全力托舉,卻學業不佳,成績平平,貪圖享受,不思?精進。你背靠悌嘉公主如此大?的?福蔭卻一事無成,庸碌無為,反而自視甚高,以自己是讀書人自居,看不起普通老?百姓。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虛偽,無用之徒。那?些如慶娘子一樣被你看不起的?普通老?百姓,才是辛勤耕種努力生活值得被尊敬的?人。”
“你——你——我不是這?樣的?!”
陳嗣真雙目猩紅,失控般地對著晏良容伸出手,仿佛想掐死?她。
他從輪椅上跌落,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
晏良容筆直地站著,居高臨下的?俯視他:“現在知道難受了?那?慶娘子被你故意潑臟水,指控為潑婦,悍婦,被千夫所指想逼死?她的?時候呢?她不難受嗎?你們?明知道輿論對判案結果影響不大?,卻還要折騰這?么一番,不就是想利用他人的?辱罵,以‘不是一個?好女?人’的?名義逼死?她,好讓案子不了了之嗎?”
陳嗣真惡狠狠地嘶吼:“你這?個?毒婦——”
晏良容懶得看他,抬頭看向正前方:“被戳穿了就倒打一耙,不愧是陳駙馬慣用的?手段。”
李復林和張究也被晏良容的?凌厲作風震得目瞪口呆。
圍觀群眾中,晏良玉激動地雙手緊握在胸口。
總算翻案了,沒讓陳嗣真和趙匡智得逞。
“姐夫,你看姐姐好厲……”
晏良玉望向鄭淳,夸贊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鄭淳面色青白交替,看著陳嗣真的?目光帶著幾分同情?。
同情??
晏良玉愣了一瞬,是看錯了嗎?
她垂了垂眸子,再度看向鄭淳,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姐夫?”
鄭淳收回視線,淡淡問道:“怎么了?”
晏良玉壓下心頭疑問,壓低聲音道:“姐姐真厲害。”
鄭淳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晏同殊等圍觀群眾都?說得差不多了,這?才敲響驚堂木:“安靜。”
公堂安靜了下來。
趙匡智將陳嗣真扶起來,陳嗣真被氣得七竅生煙,他坐在輪椅上,斷了的?那?條腿滲出了血,但?是卻絲毫顧不上,他氣喘吁吁地指著晏良容:“你懂什么?”
他歇斯底里又虛弱地嘶吼著:“你根本不懂她們?對我做了什么。你懂落榜的?壓力有多大?嗎?你知道有多少?人赴京趕考嗎?我難道不想靠自己的?能力出人頭地嗎?可是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說著說著,陳嗣真哭了起來:“那?么多全國各地的?學子,他們?家里有權有勢,他們?有名師教導,有用不完的?筆墨紙硯,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兩件棉衣,兩支破筆。我娘,慶娘,你覺得她們?可憐,那?我呢?我不可憐嗎?
她們?大?字不識一個?,什么都?不懂。整天?只會對我說,嗣真啊,你是我們?家唯一的?男丁,全家都?靠你了。你要好好讀書,好好學習,你要高中進士。只有你高中進士后?,我們?陳家才能過上好日子。
她們?從來不關心我累不累,我難受不難受。什么忙都?幫不上,只會讓我努力讀書。只會給我壓力。難道是我不想出人頭地嗎?我也想啊。我很想,可是我做不到……”
陳嗣真哀聲痛哭,聲淚俱下的?陳述讓圍觀群眾中不少?的?讀書人都?感同身受。
尤其是今年新帝登基,破格開了一次恩科,不少?讀書人剛剛考完,還在等放榜。
此時此刻,他們?焦慮自己的?成績,焦慮自己的?未來,他們?身后?背負著整個?家族的?期望和壓力。
陳嗣真滿腔憤懣在此刻到了極點,他脫口而出:“你們?不關心我累不累,難受不難受,痛苦不痛苦,那?我為什么要管你們?死?不死?!”
面對陳嗣真的?指控,慶娘子面色蒼白,她總覺得哪里不對,但?是說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是關心陳嗣真的?,但?是又好像確實是如同陳嗣真指控的?那?樣。
陳阿婆則更是痛苦,淚流滿面,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兒子竟然是這?么想她的?,更沒想過,在內心深處,她最?愛的?兒子竟然恨他。
趙匡智卻先一步察覺到了陳嗣真話語里的?漏洞,趕緊抓住陳嗣真的?手:“陳駙馬,冷靜一點。”
他一邊說一邊給陳嗣真使眼色。
最?后?那?句話,幾乎等同于認罪,不該說。
圍觀群眾中,鄭淳忽然垂眸,低聲喃喃:“其實他也很痛苦,要背負一個?家族的?興盛,但?并不是每個?人都?是天?才,每個?人都?能功成名就。沒必要這?么咄咄逼人。”
晏良玉愕然抬頭看向鄭淳。
姐夫這?是……共情?了?
對陳嗣真感同身受?
瘋了嗎?
晏良玉忽然感覺身體一片冰涼。
姐姐姐夫在她心里一直是她憧憬的?模范夫妻。
她討厭自己拖泥帶水,瞻前顧后?,柔柔弱弱的?性格,敬佩姐姐的?堅韌果敢,勇敢無畏。
也很憧憬姐姐姐夫琴瑟和鳴夫妻和樂的?幸福,很羨慕姐夫對姐姐的?言聽計從,溫柔體貼。
可是在這?一刻,她所艷羨的?美滿,似乎有了裂痕。
姐夫似乎對姐姐一直有許多不滿。
不,太可怕了。
不是的?。
姐夫只是隨口一聲感慨罷了,是她想多了。
一定是她想多了。
晏良容轉身,目光一一掃過圍觀群眾,了然了一切。
其實,從頭到尾并沒有什么輿論的?變化。
支持陳嗣真,辱罵慶娘子的?一直都?是那?些‘感同身受’的?人。
只不過當慶娘子占上風時,這?些人會適時沉默,以至于,顯得輿論發生了轉變罷了。
晏良容收回視線:“敢問陳駙馬,只有言語上的?關心是關心嗎?”
陳嗣真惡狠狠地等著晏良容:“你什么意思??”
晏良容沒理他,看向慶娘子:“慶娘子,家中如果吃肉,肉都?給誰?”
慶娘子哽咽道:“家里窮,買不了幾回肉,我和娘,鶯歌都?不吃,都?是先緊著男人吃。”
晏良容:“家里生病,優先給誰看病買藥?”
慶娘子:“給陳駙馬,我和娘都?是硬抗的?。只有一回,鶯歌發高燒,才去買了藥。”
晏良容點點頭:“晏大?人,李通判,張通判。陳家家中米面糧油肉都?是先緊著陳嗣真吃,他吃完了,別人才能吃剩下的?。若是沒有剩下的?,便不吃。
家中銀錢全部緊著陳嗣真先買筆墨紙硯先買衣服先看病。家中所有的?重活累活都?是慶娘子和陳阿婆干的?。陳嗣真生病,慶娘子日夜照顧,守在床邊,我真的?很好奇,這?些都?不算關心的?話,算什么?”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那?幾人都?安靜了下來。
晏良容再度逼近陳嗣真:“你說你娘和慶娘子都?不關心你累不累,辛苦不辛苦,只會一味地催促你努力學習,光宗耀祖。那?你呢?你關心過慶娘子和你娘累不累,辛不辛苦嗎?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是慶娘子和你娘兩個?女?人做的?,族長為你們?租的?兩畝地是慶娘子和你娘耕種的?。家里的?米面糧錢,全都?優先緊著你。
你娘和慶娘子生病沒法看大?夫,沒錢買藥,但?是你生病卻可以大?把大?把地吃藥。你關心過她們?嗎?你但?凡有一點良心,就不會只會讀書不做活。你但?凡真的?心疼她們?二人就會自覺擔起種地的?責任。你自怨自艾,心比天?高,又眼高手低,看不起耕種。你壓根兒不是來了京城之后?看到和別人的?差距才改變的?。
你其實從頭到尾,在江州的?時候就從來不會心疼父母妻兒,只會一味吸她們?的?血壓榨她們?。你根本從來沒變化,你一直都?是一只標準的?白眼狼。”
陳嗣真被晏良容說得目眥欲裂,整個?人處在發狂的?邊緣。
那?些對他表達同情?的?人,此刻也再無法為他說話。
等支持慶娘子的?輿論發酵得差不多了,晏同殊敲了敲驚堂木:“陳駙馬,趙狀師,本官再一次提醒你們?。公堂不是用來讓你們?辯恩怨的?地方。公堂看的?是證據。如果你們?想推翻慶娘子和陳阿婆對陳駙馬‘拋妻棄子,棄養生母’的?指控,應該給出新的?證據。而不是人身攻擊。”
晏同殊看向陳嗣真:“陳駙馬,你和慶娘的?夫妻關系真實有效,與陳阿婆確系親生母子,這?一點沒有疑議,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