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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晏同殊放下毛筆, “慶娘子眼睛都哭腫了,肉眼可見的消瘦了許多。今天之前, 我沒有?想太多。但是今天我看到她那么傷心的樣?子,我忽然在想,如果沒有?那次野外暗殺,把她逼回來和陳嗣真對簿公堂,會不會對她更好一些?她當初都已經(jīng)收下兩百兩銀子回江州了。在江州,兩百兩足夠他們?一家四?口好好過日?子了。”
這兩次審案,對慶娘子而言,無?異于一場精神上的凌遲。
她要一遍又一遍地面對人性?的黑暗面,面對一個?從未想過的陌生世界。
還要面對輿論上的千夫所指,和人格上的羞辱。
但如果當初他們?拿著兩百兩銀子順利回到江州, 對慶娘子而言,她的婆婆還是那個?慈愛婆婆,她的兒子仍然孝順體貼可愛。
晏同殊纖細的睫毛顫動著:“但那是假的。雖然永遠不需要面對, 但卻是假的……可是一輩子……能這么過一輩子, 假的是不是也更好呢?”
珍珠沒聽懂:“少爺, 你在說什么?”
晏同殊無?奈一笑:“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可能是胡言亂語吧。”
晏同殊沉默了一會兒, 又抬頭:“珍珠, 金寶。”
她問:“如果你們?是慶娘子, 你們?知道狀告陳嗣真之后發(fā)生的一切事情,如果沒有?追殺,你們?再回到一切發(fā)生之前,還會選擇狀告陳嗣真嗎?”
珍珠氣鼓鼓道:“那肯定要啊。”
金寶也氣呼呼地:“沒錯,肯定要!”
珍珠哼了一聲,雙手叉腰:“要是不告,那奴婢不是要伺候一個?黑心肝的婆婆和一個?白?眼狼兒子一輩子。奴婢才?不干這種傻事呢!”
金寶義?憤填膺:“對, 才?不當這種大怨種呢。”
聽到珍珠金寶干脆利落的回答,晏同殊愣了一瞬,隨即眉眼舒展,重重點頭:“嗯,是我想岔了。”
……
果如鄭淳所料,陳嗣真在開封府二次升堂審案中落了下風,晏家招到了公主府嚴厲的報復。
先是晏家的商鋪接連被各種小混混找茬鬧事,緊接著鄭淳的朝奉郎的上任日?期被無?限推遲,然后錢不平的綢緞莊接連不安受到許多審查,甚至開始倒查近五年的納稅情況。
到最后,周家花大價錢給周正詢打點,周正詢已經(jīng)通過“逢進必考”的正七品宣德郎,在下發(fā)時換成了別人。
換句話說,周家的錢白?花了,周正詢還要繼續(xù)候補。
臨近三次升堂時,晏同殊收到了公主府遞過來的消息,說是想見見她。晏同殊拒絕了。
茶樓中,晏同殊看著坐在面前,端著茶杯,一派矜貴少年模樣?的岑徐,忽然悟了。
岑徐是刑部?郎中,主觀刑獄,對法?條極為?熟悉。
有?這樣?的人做參謀,難怪當日?她帶兵到公主府帶不走?陳嗣真。
晏同殊問:“陳嗣真的腿是你打斷的?”
岑徐嘴角噙著笑,點了點頭,看著晏同殊的目光如春日?驕陽。
晏同殊鼻孔大呼吸。
狗東西,記恨她當初彈劾他大哥,現(xiàn)在就給她找茬。
岑徐笑道:“公主的話,岑某已帶到了。不知晏大人意下如何?”
晏同殊皮笑肉不笑:“公主府跟我風水犯沖,我怕我去拜見公主,陳駙馬另一條腿也要不保,還是不去叨擾了。”
岑徐放下茶杯:“料到了。”
說完,岑徐拿出一盒茶葉:“聽說晏大人喜歡喝茶,這是九窨茉莉白?毫銀針,口感溫潤。”
岑徐將茶葉遞給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一瞬:“我喜歡喝的是奶茶。”
岑徐從容道:“那就用它泡。”
晏同殊微笑,起身,對岑徐伸出一根中指:“謝了,不過不用了。”
說完,晏同殊轉(zhuǎn)身離開。
岑徐疑惑地伸出中指,這手勢……是道謝的意思?
晏同殊坐馬車和珍珠,金寶回晏府,大門口,晏良玉將周正詢送了出來。
晏同殊從馬車上下來,來到晏良玉身邊:“他來做什么?又想說和?”
晏良玉搖搖頭,苦笑了一下又覺得有?些可笑:“周家一直拖著不退婚,沒想到這次偷雞不成蝕把米。因為?姻親的關系,周家也招致了公主府的報復,打點的銀子全白?花了。他……”
她頓了頓,可笑之意散去,眼底泛起疼惜,“他的官職……被人頂了,怕是又得苦等許久空缺。”
寒窗苦讀,科考入仕,耗費錢財打點,好不容易謀得的職位一朝落空,未來的空缺又遙遙無期起來,甚至會隨時被派往外地。
任誰也不好受。
晏同殊了然:“他是來讓你勸我的?”
晏良玉搖頭:“周夫人今早來了,和母親大鬧了一場,說我們?晏家連累了周家,他是來替他母親賠罪的。”
晏同殊:“這事確實是我連累了他們周家。”
“他們?若是肯早早地退婚,也沒有?這一朝。”晏良玉挽住晏同殊手臂,柔聲道:“好了,大哥,你忙了一日?,廚房溫著宵夜,我們?進去用些吧。”
晏同殊點點頭,和晏良玉走?進門。
繞著回廊走?了一會兒,晏同殊思慮再三道:“其實這案子……”
“大哥。”晏良玉打斷晏同殊的話:“我們?都姓晏,是一家人。你若得好,晏家就能好。你若不好,晏家也不會好。所以我相信你,信你做的每一個?抉擇,都是為?晏家尋的最好出路。你不用和我解釋,我永遠都會相信你,支持你。”
晏同殊心頭一片熨貼,“良玉,你相信我,我很感動。但是該解釋的事情,一定要解釋。正因為?我們?是家人,更不能帶著疑問一起生活。”
晏同殊停下腳步,聲音壓低幾分?,“陳嗣真這案子,是皇上讓人送到開封府的。皇上不是太后親子,明親王是太后的弟弟,曾經(jīng)力主廢棄皇上的太子之位,扶太后親子十七皇子為?太子。而悌嘉公主是太后最疼愛的女兒。我這個?權知府的位置是皇上給的,說白?了,在外界看來,我是皇上的人。”
晏同殊看著晏良玉清澈的眸子:“此案,即便拋開所有?的公平和正義?,律法?道德而言,我也不能讓。皇上利用我打擊明親王太后一黨。我不讓,太后公主明親王不會放過我,但我若是讓了,皇上不會放過我。我沒得選擇,只能一往無?前。”
晏良玉熟讀四?書五經(jīng),更精通琴棋書畫,但說白?了,晏夫人對她的培養(yǎng)更多的是大家閨秀式的培養(yǎng),因此,她對朝堂局勢并不明晰。
如今,聽了晏同殊的分?析,晏良玉才?驚覺開封府權知府這個?位置有?多微妙有?多危險。
稍有?不慎,她家大哥就會被人啃噬得連骨頭都不剩。
晏良玉下意識攥緊兄長的衣袖,眼底涌上擔憂:“大哥……”
晏同殊寬慰道:“別怕,我會保護好你,也保護好晏家。”
晏良玉搖頭:“我不怕,我是晏家的女兒,晏家的女兒沒得怕的。我是擔心大哥。”
“你大哥這么聰明,又有?蒼天保佑,絕對不會有?事。”晏同殊唇角揚起,笑意如月破云來:“走?,咱們?吃飯去。”
晏良玉展顏應道:“好。”
同一時間,鄭府燭火搖曳。
鄭淳的任命被暫緩,他獨坐案前,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郁結與憤懣。
他似乎總是運氣不好。
好幾次有?晉升的機會,都被人以?各種各樣?的理?由頂?shù)簟?
他這個?人不擅交際,不會曲意逢迎,更不懂長袖善舞,本就難得機遇。好不容皇上恩準逢進必考,他得了錢家的錢財相助,得了一個?末尾推薦,在逢進必考中考到第一,也得到了任命,沒想到在上任的隘口,又遭到了公主府的報復。
鄭淳借酒澆愁。
若他還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或許尚能坦然。
但他已經(jīng)三十了。
酒入愁腸,鄭淳心灰意冷地想,是不是他命中注定官途坎坷?
是不是他就沒有?那個?步步向上的命?
為?什么晏同殊的一生就能那么順?
順利在賢林館熬到從三品,然后一出來就是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實權的權知開封府事?
為?什么他等一個?機會就這么難?
晏良容走?進書房,按住鄭淳手里?的酒杯:“喝多了,傷胃。”
鄭淳苦澀道:“連這你也要管嗎?”
晏良容坐下,溫聲安慰道:“夫君,只是暫緩罷了。等公主府的案子順利了結,興許上任的日?期就下來了。咱們?再耐心一些,事情一定會有?轉(zhuǎn)機的。”
鄭淳搖搖頭,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有?些醉了,腦子混沌,身心俱疲。
晏良容再度開口道:“夫君,你有?才?華,我相信你,只要有?機會,一定能一飛沖天。”
“是嗎?”鄭淳苦笑,他自己都開始懷疑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低聲問道:“真的……不行么?”
晏良容一怔:“什么?”
他抬頭,醉眼蒙松:“良容,真的不行嗎?陳駙馬也不是故意的。他何嘗不苦?這世上,不是人人都和同殊一樣?是天才?,能考中狀元,不必苦候空缺,一入仕便是六品。農(nóng)家出身,能讀書已經(jīng)很難了。沒有?老師教導,買不起筆墨紙硯,他能怎么辦?”
他聲音漸啞,帶著醉意與懇求:“他不是不想回去尋妻兒父母,實在是沒臉回家。真的不能讓慶娘子和陳駙馬和解嗎?這樣?玉石俱焚到底有?什么好處?和解后,陳駙馬可以?給他們?錢,保慶娘子母子后半生衣食無?憂,這難道不比爭一時意氣更好么?”
晏良容愣住了。
她深深地看著鄭淳,她從來沒想過,她的夫君,在這一事上竟然會同情陳嗣真。
更沒想到,她的夫君,在陳嗣真一案上,竟沒有?半分?政治敏感度。
鄭淳沒有?發(fā)現(xiàn)晏良容的震驚,伸手握住她的手:“真的不行嗎?”
晏良容將手抽回:“你醉了,我就當你今夜說的是胡話,以?后不要再提了。”
晏良容說完,起身離開書房。
走?到門外,晏良容抬頭看向天空,秋月似玉珪,仿佛掛在在鴉青色的幕布上。
皎皎清輝映著珍珠般的露珠,晶瑩剔透。
風吹樹動,人影、樹影、花影,交疊搖曳,影影綽綽。
露珠落地,澄澄鏡明,冰心玉碎。
月桂樹,秋香暗浮。
圓潤如露珠的算盤珠子在指尖波動。
錢家院內(nèi),算盤聲,此起彼伏。
十八個?賬房先生,點著青光油燈,指尖在算盤上飛快游走?,一面核對賬目,一面翻動紙頁。
錢家產(chǎn)業(yè)大,朝廷又要得急,十八個?賬房先生核算賬目,徹夜不眠,也要三天。
錢不平給每個?賬房先生都配了一名?丫鬟挑燈,并且準備了小憩需要的床榻,請來了薈萃樓的大廚時刻備著吃食,給各位先生補充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