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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都亭驛,寒風凜冽。
段鐸騎坐在馬上,冷冷地掃了晏同殊一眼,然?后拉動韁繩,撤軍離開。
晏同殊回到開封府,將案情寫成卷宗,一式兩份,一份封存,一份呈交秦弈。
很快,遼國使團和本朝大臣商議出了結果,莽泰先交由武朝審,審完之后,再?交給遼國使團押送回國。
遼國使團離京那天,晏同殊去送了興安公主最后一程。
耶律丞相見到晏同殊,特意來?到她?身?邊,單手?放在胸前,鄭重地行了一個禮。
他?是遼國丞相,本不該對晏同殊行禮。
晏同殊疑惑地看著他?。
耶律丞相緩緩開口道:“晏大人,本相要帶公主回家了。這一個禮是謝謝你為公主日夜奔走?查案,也是感謝你為兩國和平做出的努力。你是一個正直的人。”
耶律丞相頓了頓說道:“那日,本相和你約定一起驗尸,臨出門時,被貴國的明親王請到府邸做客。他?與本相說了許多,相信即便我不說,你也能猜得到,他?對本相,對遼國許下了許多利益。本相曾經動搖過。同時,他?還告訴本相,你乃女子,罪犯欺君,不為世俗所容。”
耶律丞相笑了一下:“從入汴京開始,本相有三大震驚。一則,貴國皇帝陛下拒絕了和親,并愿意舍棄這條快捷的小道,從根本利益上平等地和我遼國建立信任。二則,貴國皇帝和晏大人你選擇了公正地審理公主一案。當時本相心情十分復雜。
三則,晏大人女扮男裝,貴國大臣不約而同放棄偏見。你們的國家,有這樣?的君主,有你這樣?正直的人,有那樣?的文武大臣。那時候,本相便知道了,議和是對的。”
耶律丞相說道:“信任需要橋梁,但橋梁不一定是和親。本相相信晏大人,遼王和蕭太后也會相信晏大人。有晏大人在,許多人都會安心。”
晏同殊歪了歪頭?。
這話她?怎么聽得似懂非懂?
耶律丞相的意思是,現在她?是維系兩國信任的那座橋梁?
耶律丞相淡淡笑著,轉身?回到了馬車上。
離開汴京城時,他?回望繁華的都城。
有這樣?的君主,有定心丸,有眾志成城擰成一股的大臣,這樣?的國家,有未來?啊。
他?一面慶幸,一面憂心忡忡。
慶幸與這樣?的國家一起選擇了和平,未來?互市打開,遼國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和平與發展。
憂心,這樣?注定會越來?越強大的國家,竟然?是他?大遼的鄰居。
但是……
耶律丞相放下車簾。
明親王的算盤全部落空了,如今,在武朝現任君主的帶領下,朝野內外,固若金湯,這位王爺怕是沒多少?日子可掙扎了。
……
午時。
神武軍營地,岑徐和禮部官員一同過來?慰問神武軍,并發放慰問品。
岑徐一面周旋應酬,一面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然?后踱步來?到了司空明華身?邊,躬身?行禮:“司空將軍。”
司空明華上次未奉召,私自帶兵進入汴京城,包圍開封府,違反了軍紀,挨了訓斥,罰了俸祿,結果,晏同殊沒事,都亭驛也沒成事,折騰一場,兩頭?空。
他?心情敗壞,只?是斜眼掃了岑徐一眼。
這人他?聽兵部尚書提過,似乎是皇上那邊的人,但后來?觀察又?不盡然?,更像是個乘間抵隙,逢迎取巧之人。
司空明華收回視線,他?出身?司空家族,身?份高貴,自有傲骨,不屑屈尊和這種人交流。
見司空明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岑徐也不生氣,只?淡淡地笑著:“司空將軍,岑某想用?一件事,在您這求一個通天路。”
“呵。”司空明華滿眼不屑:“你能有什么籌碼?”
岑徐眸光如水,勾著的身?子往下壓,將姿態放得更低:“不知將軍可還記得,明親王的長?子嚴奇褚,嚴世子?”
還以為要提什么。
原來?是嚴奇褚那個廢物?。
司空明華性格自大狂妄,對岑徐不屑一顧,對嚴奇褚就更看不起了。
在他?的記憶中,嚴奇褚一直是被他?欺負,還不敢反抗的廢物?。
小到嚴奇褚的玩具,大到后來?戰場遇難,嚴奇褚暗算他?,他?把嚴奇褚揍了一頓,嚴奇褚依然?拿他?沒辦法。
“你到底想說什么?本將軍沒空陪你們這些文人在這里唧唧歪歪,浪費時間。”司空明華說罷,抬步就要離開。
岑徐不急不緩地開口道:“司空將軍可還記得,四年前,北邊叛亂,三千士兵幾乎全軍覆沒。您和嚴世子在戰場發生沖突。”
司空明華腳步一頓:“那是那廢物?自找的。”
明知道前方有陷阱,還騙他?進去,導致三千士兵幾乎全滅,這事他?沒直接上報,已經是看在明親王的面子上對嚴奇褚網開一面了。
不然?,嚴奇褚早被問斬了。
“但是。”岑徐眸光依舊淡淡,語氣平和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說的是一件極為家常之事。
他?說道:“嚴世子在那次之后,被您打得失去了男人的能力。”
司空明華愕然?看向岑徐。
他?知道嚴奇褚那小子很廢物?,但沒想到他?居然?這么廢。
他?不過踹了他?幾腳,踩了他?幾下,他?就廢了?
見司空明華感興趣了,岑徐嘴角含笑地上前幾步,將自己從李復林口中打聽到的,那日嚴奇褚和明親王的對話,和盤托出。
相對比起司空明華的爺爺司空堂進的老辣深沉,司空明華顯然?情緒外露了許多。
岑徐剛復述到一半,他?便變了臉色。
他?是在爺爺奶奶和父母的愛護下,一路登上今天這個位置的。
可以說,沒有司空家族的全力幫扶,沒有血緣間深刻的愛,和斬不斷的牽絆,憑他?自己的能力,絕無可能掌握神武軍。
所以,他?更懂父子之情,更懂嚴奇褚和明親王之間的對話意味著什么。
司空明華沉默地聽完,對岑徐的厭惡更深了。
他?目露警覺,審視著眼前這人:“你是想挑唆本將軍和明親王的關系。”
“不。”岑徐含笑搖頭?,“岑某是想求一條通天路。既是通天路,在眼下圣上占盡上風的局面里,岑某自然?盼著將軍與明親王的盟約越牢固越好?。唯有二位聯手?,圣上才不是對手?,不是么?”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將軍,岑徐是真心投靠。”
司空明華看著岑徐的目光依然?充滿懷疑。
岑徐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道:“將軍,岑某將千辛萬苦探得的消息告知將軍,只?為說一句話——明親王,已經老了。”
聞言,司空明華瞳孔猛地一縮。
岑徐這話切中了他?最隱秘陰暗的野心。
“歲月不饒人。”岑徐聲音愈發低緩,“而將軍還年輕,況且神武軍便在將軍手?中。明親王嘴上不說,可自己兒子受了那樣?的傷,他?心里豈能真的放下?
若換作我是將軍,便一邊明面上不動聲色,暗地里徐徐培植自己的勢力,一邊助明親王成事。待到有朝一日,明親王擁兵起事,與圣上兩敗俱傷,將軍便可趁機誅殺叛軍,撥亂反正,重振朝綱。”
司空明華手?抓著腰間的佩劍,大拇指不斷在劍柄上摩挲,他?眼睛里明暗交錯:“明親王對本將軍不薄,甚至為了本將軍多次虧待自己的兒子,更有意認本將軍為義子。”
岑徐淡淡道:“明親王有三個兒子,死了一個,還有兩個。一個義子,算得了什么?更何況是還沒認的義子。將軍,明親王對你已經有了心結,即便將軍您宅心仁厚,顧念恩情,不愿和明親王為敵,但誰能保證,成事之后,他?不會秋后算賬,為自己疼愛的兒子報仇?”
嚴奇褚是司空明華和明親王之間繞不開的心結。
但更重要的是,岑徐說的,從一開始就是他?想聽的。
他?有這個想法,但是他?的妻子,他?父親死之前,親自為他?定下的妻子,一直勸諫,讓他?穩妥為上,令他?頗為猶豫。
司空明華幽幽感嘆道:“是啊,有些坎,即便本將軍心懷寬廣,不在意,但別人呢?”
他?看向岑徐的目光帶上了幾分欣賞:“怎么想到來?本將軍這里尋一條通天路?”
“從前,岑某也曾為圣上效力,可最后卻被貶入律司那種毫無前途的冷衙門。”岑徐眸光微黯,語氣里帶著幾分幽怨,“圣上說這是對岑某的磨礪,岑某從無怨言。”
說從無埋怨,便是有埋怨。
司空明華眼里的懷疑又?少?了幾分。
岑徐再?道:“岑某調回刑部后,至今仍是六品郎中。有功勞,卻沒有空缺可升。既然?沒有——”
他?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岑某為何不自己造幾個空缺出來?呢?更何況,司空家族底蘊深厚,岑某相信,將軍也一定不愿眼看父輩基業,為他?人做了嫁衣。”
司空明華饒有興趣地看著岑徐,目光幽深:“除了嚴奇褚,你能為本將軍做什么?”
岑徐拱手?一揖:“岑某不才,只?有一條能言善辯的舌頭?。將軍若是需要,岑某愿意效犬馬之勞。”
司空明華笑了一下:“晚上來?司空府。”
他?倒要試一試岑徐這根舌頭?有多厲害。
最好?是不要令他?失望,否則他?不介意,綁了岑徐,交給明親王處置。
……
冬日松雪飄寒。
晏同殊穿著厚厚的衣服坐在屋子里,和珍珠,金寶圍坐在火爐旁。
她?手?里拿著一份公文,慢慢地批著。
珍珠和金寶則仔細盯著炭火中被烘得半熟的烤紅薯,以防紅薯被烤糊了,兩個人時不時地用?鐵釬子翻動一下,避免一面燒焦一面還沒熟。
爐子下面烤著烤紅薯,爐頂則放著一片鐵絲網,鐵絲網上熬煮著冰糖雪梨。
隨著里面的雪梨汁開始翻滾,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秦弈則坐在一旁的書案邊批閱奏折。
晏同殊批閱完一份公文,將公文放到一旁的托盤上,拿起另一份。
她?打開公文,上面寫著,關于律法修訂一事,各地方大儒已經開始入京,約莫半個月后將進入汴京,請皇上批準令其暫居官舍,并擇定正式召見日期。
晏同殊心頭?一喜。
終于嗎?
終于律法修赦訂進入最后階段了,等這些大儒的意見征求完畢,那個該死的妓院和賭場就能禁了?
準準準,讓這些大儒全部住進官舍。
等等,她?看看名單。
住哪里,她?來?排。
支持禁止妓院和賭場的,她?就安排這些真正的大儒住進溫暖舒適避風的房間。
那些反對的,就不是真正的大儒,把他?們全部扔進風大,偏僻,陰冷的房間。
哈哈哈。
晏同殊美滋滋地排著房間,排著排著,她?愣住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這份冊子。
這不是公文。
這是給秦弈的奏折。
她?一個眼刀殺向路喜,絕對是路喜偷偷塞進來?的。
路喜沖著晏同殊和善地一笑,指了指秦弈,明擺著說都是皇上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