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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要爬。
這可是第七日啊,要是還去不了地府,真成了孤魂野鬼,連胎都投不了了。
她仔細盤算過,先往那些法子不行,皆是因為她所處往來都是人多之處。人多眼雜的,拿捏不好,怕連累別人牽扯命案,又怕沒有緣由,徒增鳶歌爹爹傷心。
束手束腳才不容易成事。
可天水寺這兒清幽,來往路人稀少。
待她再往高處爬一點,一個手腳不慎,滾落山崖。一來,不給別人惹禍事,二來死狀也嚇不到別人。該是收尾收得最是干凈利落。
寧月這樣想著,咬牙又往上上了幾百階。
她手腳慢,身子弱,爬到最險一處,剛好日落。
橘紅色的暉光在萬千重山疊巒之中,并不刺目。它似是在同這世間萬物溫柔地告辭,寸寸屢屢地一點點落下。白日里看著的山河雄偉遼闊,此時看來卻又如詩畫一般,繾綣如歌。
寧月看著看著,有些著了迷。
以往登山,心里只想虔誠,眼中只有萬千臺階下她的心愿。她每一步,不敢有雜念,只念誦一聲求他人平安,望諸天神佛可憐她心誠,讓她得償所愿。
而今日,她什么也沒想,一仰頭才知有如此好風景。
寧月一笑,心念一松,手腳竟忘了還攀附在這幾乎是垂直而上的石階。她心下一空,下一瞬,眼前景物陡然變換,成了四面崢嶸崔嵬的石壁山崖。
倒是……也可以。
寧月略微一愣,安詳地閉上雙眼,只感受疾風在耳邊呼嘯,除此之外,萬物寂靜。
靜……
也靜不了多久。
寧月還未曾感受到粉身碎骨之痛,先被一個臂膀憑空抱住,接著一頓金石刮擦的刺耳之音直逼她睜眼。
她一睜眼就看見一頭墨發在空中飛逸,仔細辨過身形,才明白過來,這是位散發的男子。一身粗布打扮,正用著一把鐵劍插鑿在山壁之中,降慢他們跌落的速度。
這男子武功似是不錯,沒多會兒將穩穩停下,又帶著她踩著幾個山壁上的落腳點,用輕功青云直上,很快就過了那處最險的位置落在一個供香客中途歇腳的六角亭中。
一落地,寧月克制禮數地從男子懷中跳了下來。軟綿的腳似還不相信她又站在實地上,竟吃不住力,往邊上一歪。幸而旁邊伸來一只有力的胳膊,將她扶得穩穩的。
死沒死成,臉倒是先丟盡了。
寧月緩了半天,才鼓起勇氣,面對看完了她所有難堪的救命恩人。
可不抬頭還好,一抬頭,寧月梗了梗,先前看身形和后腦,倒也覺得挺拔英勇的俠士,可這正面一轉來,五官看不見,只看見那臉上頂丑的鐵面面具。
丑到什么程度呢,沒有一點貼合的弧度,只囫圇將臉蓋住了,又在眼睛鼻子那捅開三個窟窿。天光散盡之處,更顯猙獰可怖,能止小兒夜啼。
寧月默默移開視線,低頭道。
“多謝大俠救命之恩……之恩……”
原都是她救人多,只聽別人這么說,她自己被人救了,倒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仔細想了想,家中家底為了她吃藥薄得很,她之所長,也唯有一點醫術了。
她剛定下要開口,對面恩人卻舉掌壓下,他不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然后轉身要走。
寧月怎能讓這樣的恩情被欠下,一時來不急多想,拉住來人手腕。
山風正好吹起,撫過寧月的發絲,無意將恩人的指尖輕輕勾纏。
恩人一怔,以他的武功竟一時掙脫不掉寧月這把子力氣的糾纏。
寧月看準時機,冰涼的手指下一瞬就已然切準了男子脈絡。
“恩人莫見怪,小女一身別無長處,只有綿薄醫術,想為恩人調理身子。”
寧月邊探脈,邊解釋,邊觀察恩人神色。
要是對方厭惡,她也絕不多多糾纏。
好在恩人只是愣了一下,便由她去了,甚至還轉了轉手腕,到她更習以為常的角度。
要問醫師喜歡什么,那便是配合治病的病人了。
寧月無意識唇角露出一個笑來,細細開始辨脈。
沒想到這恩人竟真是需要好好看看的。
他脈象及其不穩,像是受了不輕的內傷,雖然似是吃過什么療補了一點,但仍不夠把底子治好。若能以她的法子和方子照料看顧,靜養一個月或許能好得全些。
寧月下意識往懷里翻了翻,卻并找不到她前世那般常備諸多傷藥,她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前世。她隨身至多只帶了方便隨時記錄的手札和炭筆。
“恩人內傷不清,若不想留下病根,還是需要按照藥方,再好好靜養些時日才是。”寧月撕下手札的一頁,寫好藥方交到恩人手中,看他沉默,寧月又犯了醫者的老毛病。
“如此深山,恩人來了便是勞心動氣,著實不該來,還是早些回去吧。”
“……”恩人看著她,卻無言語。
寧月被看著有些不自在,細想了想這短短相處,不確定地補了句。
“恩人可是不好言語?”這句話,寧月邊說邊打手勢,是將前世時學的與啞者交流的手語一同問之。
看她比得真摯,恩人眼底閃過一絲細不可查的笑意,終于有了反應,指了指山上。
這么重的傷還去寺廟?定是心中所求迫切吧。寧月不理解,但尊重。
其實今日之事到了這里,寧月本也沒有上山的必要,但她又不能隨手抵消了這恩情。她看著恩人,定了定神色。
“那我二人便一同上山吧,恩人救我一命,路上我自會照應恩人。”
瘦弱的姑娘倒也一點不覺得她這話有何不妥。兩人一個白衣輕紗,如同一團山間隨時會消散的云霧,一個挺拔如松,長劍凜然,一同上山之時,從背后看來怎么都像是后者在照應前者。
兩人行路,雖一路寡言,卻比一人之時少了幾分苦寂。
等天水寺的匾額出現在眼前,寧月終于松下一口氣,剛想轉頭與恩人說話,想讓對方可在離開寺廟之后,去山下的寧家醫館瑞君堂治傷,不收錢。
可轉頭之后,哪見人影。
寧月的嘴白張了張,只道是自己不懂江湖豪俠的做派。
既然恩人不在,寧月便想打道回府,另謀“死”路。
可剛踏出兩步,一個白眉僧人從門中探身,叫住了她。
“這位施主,相見即是有緣,要不要求上一簽。”
寧月認得這白眉僧人,名叫了緣。許多香客多次登臨天水寺便是為了找他解簽的。天水寺的簽總是格外的靈,而在這僧人簽語的開解下,許多香客也真正遂了心中不平。但就是這僧人時常云游,寧月前世從沒有運氣碰上一回。
今個兒,倒是巧了。
寧月正好也好奇自己這游魂之人能求出何種簽文來。
搖了簽,寧月拿著標著下下簽的簽子換了簽文交給了緣大師。
了緣大師展紙一看:
丹靈投道,素魄歸心。
慈悲作引,再入輪回。
他白眉一挑,寧月看清了那輪回兩字,也眉尾一跳。
還真是有點玄乎。
“寧小施主,所求為何啊?”
“生死之事吧。”
這是寧月如今的當務之急。
“若是求生,恐怕……”了緣對著正直花齡的寧月,有些不忍。誰料少女只是輕輕搖頭,稚嫩的眉眼往深望去,卻如平靜無瀾的湖泊,說起話時唇角甚至帶著一抹淺笑。
“我問求死。”
話落,殿前百年老樹那濃綠枝葉竟無風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