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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到了申時，不論動作標準好看與否，已經(jīng)能撐著做完了一整套動作的寧月不再和隱隱作痛的心脈作對，看了看紅綢旁專供高處走下的木梯，又看看那層她摔了無數(shù)次的繩網(wǎng)，正想偷懶的寧月忽然聽到樓閣傳來腳步聲。

“我們這么晚才起來，那正經(jīng)小姐沒見著我們不會已經(jīng)被氣走了吧？”

“五奴不是說人還在醉仙閣里嘛~”

“再說了，哪個好人家不知道遇春臺白日休息啊，強行把我從榻上拔起來小心我怨氣比蓮香還重！”

“呸呸呸！別亂說——啊！那處白影是什么！”

女聲的驚叫可謂動人心魄，尤其是對寧月這等心脈向來不算通暢的人來說。

心口猛地顫動后驟然發(fā)堵，寧月暗叫不好，卻也只能默默受著眼前發(fā)黑，手腳發(fā)木。漸漸分辨不清自己此時的狀態(tài)，只覺得自己在紅綢上滾了圈，便迎來不受控的下墜感。

“還……活著嗎？”澤蘭膽子小，剛剛也是她恍惚間瞅見鬼影似的白才失聲叫了出來。如今看到那鬼影墜落，她也怕得不敢上前。

秋桑也怕，但她資歷深些，一直在澤蘭面前自詡姐姐，便狠下心往臺上邁步去看。

但還沒看到個所以然，就見高臺上一只白袖的手忽然舉了起來。

“可是秋桑，澤蘭兩位姑娘？我無礙，但好像有一個胳膊脫臼了，煩請扶我一下。”

寧月聲音清婉，鬼自不可能如此溫柔知禮。兩人大著膽子上去，發(fā)現(xiàn)白衣的寧月正陷在網(wǎng)中，苦于一只手無處著力起身。

“原是你！嚇死我們了！”秋桑驚魂未定，扶起寧月，但看著寧月一身練舞的痕跡，不禁臉面有些漲紅。“錦娘吩咐過，你今日不用在紅綢上練舞，怎么不等等我們。”

“兩位姑娘夜里疲憊，多休息一會兒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睂幵聸]有什么責(zé)難的意思，“我天資愚笨，昨日錦娘教的那些我不曾記牢，想著趁兩位姑娘沒來前自己先練練。”

寧月說完話，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捏了捏自己脫臼的左臂，讓秋桑幫著固定好位置后，她自個兒猛地往前一撞，令人頭皮發(fā)麻的骨骼脆響后，寧月像個沒事人一樣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秋桑，澤蘭：“……”

“噢，我是醫(yī)師，你們不用擔(dān)心。”寧月對上兩人瞪得滾圓的眼睛，平和地解釋道。

這和醫(yī)師有什么關(guān)系啊？！

“我聽錦娘說你是想在花燈節(jié)一舞出名，就算愁嫁，也不至于對自己這么狠吧？”澤蘭蹙眉。

寧月一時沒理解自己聽到的故事。“……愁嫁？”

這邊秋桑已經(jīng)看不下去，一把攙起寧月，不容分說，“習(xí)舞怎能不好好愛護四肢，你這太粗魯了，隨我們?nèi)シ块g上點藥吧，不然被錦娘知道了，我可交代不了。”

“誒——”

寧月掙扎無果，左邊一個秋桑右邊一個澤蘭，兩人護著她往醉仙閣舞姬們的寢處走去。

途徑四樓時，一縷幽風(fēng)吹來，寧月倒覺得空氣新鮮，沒想著秋桑和澤蘭兩人像見了鬼似的僵得手腳都慢了下來。

“怎么那間房里的窗又開了？”澤蘭細細的嗓音打著顫。

“只是風(fēng)大，還能是什么！”秋桑訓(xùn)斥，但若是她沒有唇色發(fā)白，或許更具說服力。

“都讓你不要提蓮香姐姐了……”

“要只是窗開了，那我去關(guān)上吧。”寧月見兩人越說越怕，不由地眺向吹出風(fēng)來方向的房間，那是在四樓盡頭，雖幽深，但有薄薄的夕暉從半啟的門縫里流了出來，散著些許暖意，并看不出什么異處。

“你真要去？”澤蘭皺著臉，壓低了聲音。“那是蓮香姐姐的房間。”

“自采花賊擄走蓮香，錦娘對這事閉口不言，大家起初只是為蓮香不平，畢竟蓮香已經(jīng)快攢足銀子贖身了，碰上這等破事。但后來發(fā)現(xiàn)杜九娘的尸身后，大家都覺得蓮香也遇害了，而且怨氣之大，常常夜深人靜時會在醉仙閣的四樓游蕩。”

“我說沒什么好怕的，蓮香生前人好，便是往生也不會傷及無辜。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堂堂正正地，不怕！”秋桑說著說著好似給自己壯足了膽子，“走，我和你一塊兒去關(guān)窗。”

兩人都要去，澤蘭也不敢一個人原地待著。

三人推開蓮香的房門，雖然無人居住，但早被人收拾干凈，房間里因東邊的菱花窗開了半扇，屋子里僅剩的床幃，木案上鍍著層暖光，一點也無陰森可怖之氣，就像是普普通通一間空屋。

寧月走到菱花窗前，想要關(guān)窗時才發(fā)現(xiàn)這里視野極好，醉仙閣本就是遇春臺最高的一處建筑，東臨酒肆飯館，現(xiàn)下正值晚市，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將遇春臺這孤冷煙花地都染上了幾分尋常煙火氣。

“那處是陽城最大的酒樓，水云間。葉家資產(chǎn)，亦是五層高樓，樓越高接待的越是貴客，真真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秋桑走到寧月身旁，扶著窗柩一同向外望。“看著離我們很近對不對？”

確實，水云間的西窗，在此處也能看得分明那人影晃動。

“但我們?nèi)粝霃淖硐砷w到水云間，便是最遙遠的距離。”

秋桑語畢一下闔上了菱花窗，夕光被隔絕，房間里那幾件家具倏地蕭瑟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我們歡聚在這里，恭喜倒霉蛋作者時隔十天終于簽上了。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注：出自唐代劉禹錫的《陋室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