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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寂靜,宅子內明燈高懸,照亮著前行的路。
然走著走著又出了岔子,因為醉酒后渾身怠懶的月安走累了,當即成了扎在地上的樹,拔都拔不起來了。
“好累,不走了?!?
只聽溫氏一聲任性又輕軟的話語落下后,懷中人就不走了,崔頤連著扯了兩下也不為所動,只綿軟地倚著他,甚至大有坐下歇息的意思。
秋夜天涼,地上亦是如此,何況地上雜塵無數,溫氏一身裙衫潔凈,總是不太好的。
“就快到了,再堅持一下?!?
崔頤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要哄勸一個吃醉了酒不愿意走的小娘子,因而勸起人來來頗為生澀,話語也是干巴巴的。
結果也很明了,他出口的話像是耳旁風,吃醉酒的小娘子根本不帶理他的,只在那碎碎念不想走了,然后將那具綿軟的身子全擠在他身上,耍無賴一般。
但這都是他自己選的,崔頤沒法退。
捏著溫氏那纖潤柔軟的雙肩沉思了幾息,崔頤心中打定了主意,俯身勾著腿彎將人抱了起來。
馥郁軟香盈滿懷,崔頤的心也隨著沉甸甸起來,連日來的不安與焦躁都在此刻無影無蹤了。
成婚快兩月,這是崔頤第二次同新婚妻子如此親密,上一次還是在馬車里,溫氏坐了他滿懷,不過轉瞬即逝,不似眼下。
神思渾渾噩噩地靠在他懷里,甚至還伸出一雙纖白的雙臂抱住了他的脖頸。
被圈住的一霎那,崔頤險些呼吸不過來,仿佛先前吃的那幾盞酒后勁也上來了。
但那根本不可能,他平時雖不愛飲酒,但酒量卻不錯,可以說比溫氏好上千百倍,不可能區區幾盞就能讓他不適。
刻意不去感受身上的一切,崔頤繃著面皮快步往梅鶴院趕。
有人代步,迷迷糊糊的月安心滿意足地蜷縮著,也不嚷了,柔軟蓬松的烏發隨著崔頤行走的步伐一下一下蹭著對方的頸子。
奇癢難耐下,崔頤下意識顛了顛懷里的小娘子,使其發頂錯開些,不至于總是一下又一下蹭著他。
但如此一下,懷中人順著力道被顛得仰起了腦袋,發髻是不再蹭著他了,但溫氏仰著腦袋后那雙嫩紅柔潤的唇便毫無遮掩地呈現在他眼前。
那樣清晰可見,傾首可及,只需他垂首,便可……
察覺到自己在想什么,崔頤渾身一震,面色羞愧,唇線平直,開始在內心指責唾棄自己。
雖說君子論跡不論心,然崔頤立身十幾載,始終將心與跡同等奉行,未曾有所辜負。
今夜這一荒唐念頭出現,讓崔頤壞了心。
他怎能生出如此齷齪的念頭呢?
承載著這股羞愧,崔頤再不敢多看一眼,快步抱著懷中人回了梅鶴院主屋。
綠珠一路眼睛都不夠瞪了,想做點什么,但自家娘子人已經被抱著快到梅鶴院了,她索性還是閉上了嘴,想著明日等娘子醒來再說與她聽。
入了秋冬,錦帳被換成了溫暖的鵝黃色,崔頤躬身,小心將人放置在床上。
吃醉酒的溫氏不大老實,剛躺下便開始亂扭,但綠珠侍候了多年,手法嫻熟地在月安亂扭之前將她的鞋子脫了。
沒了可有抱可以抓的東西,月安胡亂抓過一個枕頭抱在懷里心滿意足地扭身去睡了。
但恰好那枕頭下是月安夜夜賞看的畫卷。
綠珠也看見了,作為心腹婢女,她對娘子和崔頤的關系也十分清楚,但饒是如此,她看著這一幕還是十分心驚。
那么明顯的一幅畫,崔頤自然也沒有落下,他目光淡漠,只留下一句“照顧好少夫人”便離了床榻去柜子里翻出自己的被褥,鋪設在軟榻上。
秋日倒也無需日日浴身,加上月安今夜醉醺醺的也不好挪動,綠珠只簡單給擦了擦身子便留下一盞燈退出了屋子。
皎月灑下千千萬萬丈清輝,在書案上投以柔和的月光。
崔頤還在想著畫卷的事,越想越精神,根本沒有睡意。
就在他將將翻了個身想看看窗子外透進來的月光時,崔頤忽地聽到不遠處帳子被掀起的動靜,還有一串細碎的腳步聲。
崔頤扭頭看過去,正撞見溫氏赤著腳從床上下來,裙擺間白皙秀足隱約可見。
他立即坐起來了,看著尚且酒意未消的溫氏,怕半夜嚇到對方,輕聲問道:“你做什么?”
月安酒勁未消,腦子還暈暈乎乎的,但好歹認得人了。
“口好渴,下來喝點水,崔郎君也要嗎?”
其實他一點也不渴,但聽著對方這迷糊話語,崔頤鬼使神差地點頭了。
“可以。”
“哦。”
月安點了點頭,哦了一聲,又給崔頤倒了一盞。
崔頤自覺地下榻走上前去,接過自己那一盞,意興闌珊飲著。
本以為溫氏飲完水便會乖乖回去安睡,崔頤目光追隨著,但見他爬上了床后拿了一物件出來。
沒看錯的話,正是那副畫卷。
崔頤干脆坐了下來,目光沉沉地看著,想知道溫氏要如何。
只見她笑顏如花,嘴中還歡喜道:“不愧是中秋月圓夜,月色真好,給我的瞿少俠也曬曬,說不定這團聚之夜的月光能把人召回來呢!”
小娘子眉目間盡是歡喜,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夫君尚在一邊,滿嘴都是對另一個兒郎的愛慕思念。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崔頤已經沒法視而不見,淡然處之了。
這種感覺很差,簡直是燒心。
起身,抬步跟過去,崔頤目光落在展開的畫卷上,只覺月光刺目。
自虐般地看了一會后,他忽地問道:“你的…心上人姓甚名誰,你們是如何認識的?”
大約是說到了溫氏感興趣的點上,此刻神思不清的人慷慨又大方,和崔頤分享起了自己甜蜜又驚險的愛戀。
“他叫瞿少白,是一名游走四方的劍客。”
第一句話出來,崔頤便擰起了眉頭,心氣郁結。
只是一個無田無地的江湖游俠兒,便能讓她如此掛懷嗎?
溫氏的眼睛需要好好擦一擦了,擇婿如此差勁,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過?
然溫氏不知他的腹誹,繼續歡喜地回應著他后半句問話,如倒豆子一般將少女埋藏了四年的記憶盡數道來。
“他答應過的,說我長大了會娶我的,我相信他會回來的?!?
“而且我有預感,他馬上就回來了,到時候我就去找他!”
說到這句的時候,小娘子眼眸亮得驚人,像是淬了滿天的星子,在這樣的夜色里璀璨生光,熠熠生輝。
崔頤面色不贊同道:“他無田無地,也沒個正經營生,并非良人,難不成你打算跟著他浪跡天涯?”
糊涂成什么樣才會如此選擇?
溫氏不該這樣磋磨自己,她應當如這汴梁小娘子一樣,富貴無憂才是她應該選擇的。
“當然不是啦!”
“我準備招他進我們溫家作女婿,只要他跟我好好過日子,爹娘給我的資產足夠了?!?
仍是一片樂觀憧憬,且合情合理。
溫家富貴,溫家父子在汴梁又是蒸蒸日上,為唯一的女兒招個女婿進門養著不過是小事一樁。
崔頤無法反駁,與此同時,那顆心開始落入谷底,頹廢無力。
給柳大娘子的承諾等著他兌現,溫氏又滿心滿眼裝著心上人。
他又能怎么樣,他還能怎么樣?
深秋的月色尚不如崔頤面色清寒,料峭冷寂。
曬完畫后,沒心沒肺的小娘子鉆回了帳子里安睡去了,留下他獨自立在窗前,目光死寂地望著畫卷上少年執劍粲笑的瀟灑之景。
崔頤扯了扯唇角,依稀可見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