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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我浪費的又不是你的錢帛,你就少管些吧。”
“老伯,我要那個抱荷花的小娘子,先來十把!”
做生意的就喜歡這么豪爽的主顧,攤主老伯一聽立即眉開眼笑地應下了,熱情道:“娘子好眼光,這個磨喝樂是我家老婆子做的最好的一批,不過撲買的難度也高些,押金五文,娘子得擲出五純才行。”
確實是有些難,但月安很想要那個瓷娃娃,但撲買的貨品一般不給售賣,只能靠撲買得來了。
“五純便五純,來吧!”
只要她錢砸得多,五個背面總能擲出來。
但現實就是她擲了二十二十二次都沒能成,而崔頤就在一旁沉默不語地看了她失敗了二十二次。
月安覺得臉皮發燙,不是因為她二十二次沒擲出五純,而是這一幕被剛剛還被她嗆聲的崔頤給看了全過程。
怎么說呢,可能有點丟臉。
惱羞成怒下,月安嘟囔道:“老伯你家這銅子也太奇怪了,五個銅子,擲了那么多次,就算擲不出五純,好歹也給個三純,你這倒好,最好的也只得兩純,太怪了!”
但話已經撂下了,月安也很想要那只瓷偶,她就當高價買下了。
遂又要來一局,讓剛抬頭準備搖,手腕就被崔頤倏地攥住了。
如今已是八月末,空氣寒涼,因而當崔頤的手握上來時,盡管隔著衣料,月安還是覺得滾燙。
和父兄一樣,渾身總是熱乎乎的,小時候,尤其是冬日坐在他們懷里,總是暖洋洋的很舒服。
但崔頤可不是她的父兄,月安愕然道:“你做什么?”
掙扎了一下,崔頤感受到手中那截皓腕的抗拒,力道松了不少,但還是沒放開。
“讓我看看里面的銅子。”
月安這廂還在詫異崔頤平白無故地看什么銅子,接著就瞧見聞此話的攤主老伯變了臉色,有些緊張道:“銅子有什么好瞧的,不都長一個樣~”
月安注意到了攤主老伯這細微的變化,也不掙扎了,順勢將銅子交給崔頤。
“給你。”
銅子落到了崔頤的手上,老伯急得就要上來搶,神情更是驚慌道:“你情我愿的玩意,郎君未免無禮。”
崔頤動作敏捷地躲開了,冷肅的面色透著幾分威嚴道:“只是看看而已,若沒有問題在下自會向老伯賠禮,償以錢帛,老伯在害怕什么?”
攤主訥訥無言,而崔頤也迅速將五枚銅子翻看了,月安也好奇地湊過去瞧,一時摒棄了什么分寸距離,兩人肩抵著肩,崔頤只要一垂首就能蹭到小娘子烏黑馥郁的發。
按捺住有些活絡的心思,崔頤目光落在那幾枚有問題的銅子上,冷笑道:“敢問老伯,撲買不是全看天意嗎?怎的還有三枚是人為的?”
五枚銅子中,兩枚是正反兩面皆有的正常銅子,但剩下三枚根本沒有背面,兩面一般無二。
這樣的情況下,任何人都不可能擲出五純,更拿不到想要的貨品。
這銅子仿得細致逼真,如果不特地去翻看驗證,基本發現不了這個貓膩。
月安頓時就來火了,憤怒之下一拳捶在攤子上,讓攤子上離得近的磨喝樂都震了一震。
崔頤余光瞥了一眼那只攥得緊緊的小拳頭,皮肉粉白,指甲都是瑩潤的色澤,此刻氣勢洶洶的砸在攤案上,讓人覺得有趣。
“我說怎么這么奇怪,居然敢拿□□來糊弄人,必須要給我一個說法!”
攤主老伯還在賠禮道歉,說是因為家中老妻身體有疾才想著用這旁門左道多賺些銀錢,在那賣慘裝可憐,崔頤卻沒心情去聽,思緒敏銳地捕捉到月安那句話里異常關鍵的一詞。
“本朝私鑄□□是大罪,你是從哪里得來這些銅子的。”
能仿制得這般栩栩如生,說明背后的存在不止有只是用來做撲買這等小玩意的同面幣,說不準還有更多見不得光的。
這樣的話,就不止是攤主坑騙主顧的小事了,怕是官場上又是一陣波瀾驟起。
月安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八歲時爹爹就曾在臨安破獲一樁□□案,也正是這樁案子爹爹被擢升知州,但也因此忙得焦頭爛額。
若□□流入市井巷陌,將會是一場災難。
這么大一頂帽子扣下來,攤主嚇得連聲否認,似乎還顧及著什么一開始還不肯開口。
崔頤此刻便掏出了他的官威,冷哼道:“老伯可能不知,在下姓崔名頤,是官家新任命的御史,有諫言彈劾之權,而我夫人的兄長任職大理寺寺正,父為中書舍人,天子重臣,你若你乖乖說出事情,那便只好將老伯你提到大理寺獄審訊了。”
二哥得賜婚不久后,擢升的政令也下來了,二哥從正八品的大理寺評事升遷為從七品寺正。
雖然不敢說一點沒有德慶長公主的裙帶關系,但這也是二哥應得的,娘常說二哥在大理寺任職后,忙碌起來形同牛馬,夙興夜寐,得了不少嘉獎,也不是白拿的擢升。
聽到崔頤的話,只是平頭百姓的攤主哪里還敢猶豫,立即什么都招了,只求不要提他去大理寺,他還有一家子要養。
原來汴梁這些小攤販幾乎一半都有這樣防止的□□,源頭是來自于千金坊,汴梁知名一地下賭場,平日瞧著也是老實乖覺,不曾想背后的東家竟悄無聲息做這等齷齪事。
但具體還是得請示官家下令去調查,崔頤封了攤主的口,讓他不要泄露出去,不然就等著下獄。
這一招很好用,攤主就差跪地表忠心了。
臨走前,還特地將月安喜歡的那個瓷偶獻給她,想在她這里討個巧。
月安一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接,覺得這不是自己真金白銀贏來的,但崔頤這時候吭聲了。
“他坑騙了你,你因他那些小把戲也失了不少錢,就當是花錢買下了,拿著便是。”
月安一聽十分有道理,心安理得拿著她心儀的瓷偶走了。
出了這樣的事,不必說兩人是要立即回去的,徐夫人要是問起就把方才的事說了,也就不會讓人起疑。
上車的時候,月安一時沒想起她之前下馬車忘了將她那對木偶人收起,一鉆進車子里看見大剌剌躺在那的一對小人,月安手忙腳亂收拾著。
動作再快,也沒躲過崔頤銳利的眼神,但他并未說話,只是將眼睛別過去。
馬車穿梭在街市上,聽著車輪轱轆聲,崔頤忽地想起一事來,他偏頭問正靠在車壁擺弄瓷偶的月安道:“方才,潘岳尋你做什么?他又為何氣沖沖地出去了?”
關于潘岳想在她和離后求娶她,然后又被她刻薄的話語無拒絕這樣的事,月安是不大想告訴崔頤的。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還不得低聲些。
于是她含糊道:“沒什么,就是潘岳老毛病犯了,我為了一勞永逸說了些難聽的話,他氣走了。”
崔頤先是哦了一聲,繼而饒有興趣道:“有多難聽?”
月安一愣,迎著他的視線繼續敷衍道:“非常難聽,難聽到以后他應該不會來尋我說話了。”
崔頤知曉溫氏不想告訴自己這樣的私事,沉悶地應了一聲不再言語了。
……
玉顏鋪子中,柳盈乘著軟轎回來了。
還未進門,就見妹妹柳襄奔了出來,神情焦急地想同她說什么。
“姐姐,那個人回來了!”
柳襄跑得急,還差點摔了一個跟頭,柳盈擔憂地走過去,看著有些氣喘的妹妹,柔聲安撫道:“什么事也得慢慢說,瞧你,差點摔了吧。”
“你剛剛說什么人回來了?”
帶著妹妹步入鋪子,柳盈剛笑吟吟地問了一句,就聽鋪子里傳來一陣話語聲,那語調既陌生又熟悉。
“是我回來了,小柳葉。”
一高大挺拔的人影不知何時立在那,正背著身子出神,見柳盈進來,他扭過了身子,一張俊朗英氣的面龐隨之映入柳盈眼中。
相隔四年,當年青澀稚嫩的少年已然及冠,五官成熟端肅了些,膚色也因為征戰而黑了不少,但還是透著些少年時就帶有的野性狂放。
縱使年紀長了,模樣也有了變化,但看向她的眼神,還有與她說話的語氣,與四年前一般無二。
“原來是你,陸凌。”
“好久不見。”
柳盈先是一怔,只是瞬息,她整理了雜七雜八的情緒,緩緩道。
短短一番話語中夾雜著柳盈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別樣情緒,但陸凌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