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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就好像聊家常一般, 就聽溫氏將這一番驚心動魄的話氣定神閑地說了出來。
殊不知崔頤心中此刻已是驚濤駭浪。
他倏地繃緊了面皮,訥訥道了句:“什么?”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腦子里一團漿糊。
月安倚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話語慢吞吞道:“那日我去找瞿少俠被我大哥瞧見了,爹娘怕我跟人家私奔要打我,我想著干脆都交代了干干凈凈。”
“所有, 咱們也沒必要堅守一年之約了, 看哪天合適咱們和離了,感情不睦也好, 怪力亂神也好, 找個由頭先說?!?
月安有點累,聲音也有氣無力的。
事到如今, 月安也不想再浪費時間了,不如早早歸去算了,也不用在崔家日日裝模作樣。
“不可。”
但意料之外地聽到了一個全然否定的回答,月安驚疑不定地睜開眼,看到了正抿著唇,滿臉發沉的崔頤。
“為何?”
溫氏眸中的疑惑與探究讓崔頤下意識躲避,不敢與之相對。
他努力搜索著合理的解釋,最終還真讓他尋到了個有些道理的說辭。
“因為不妥, 咱們成婚不過三月,若此時和離,外人會怎么想?”
“大抵是在背后非議你我兩家,甚至還會惡意揣測, 畢竟三月不到便和離實在罕見,無法不然不讓人多想?!?
不到三月這個時間一出來,月安思緒也清明了幾分。
確實, 三個月的婚姻實在是短得讓人稱奇,難免被人揣測說嘴,牽連崔溫兩家。
“那難道真的要在你家待到明年六月啊,實在是太久了。”
崔頤不太想聽她說這些,但又不得不去為自己爭取,只好強撐著情緒道:“不一定,但是三月實在不妥,再等等吧?!?
“況且,我崔家從未拘束過你,我瞧你每天也挺快活的,何故如此不愿?”
月安捧著臉嘆氣道:“你不懂,再好也不是自己家,而且動不動還得演戲,很累的?!?
崔頤沉默不語,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說些什么來辯解。
但好在他本來的目的達成了,不用擔心回去溫氏就要同他和離了。
……
穩住了妻子這邊,崔頤便將注意力放在了岳丈身上。
不得不承認,崔頤并不喜歡如今岳家對他的態度,這讓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想改變些什么,比如繼續讓岳家認他做賢婿。
早朝后,崔頤抽空出了御史臺,往中書省趕去。
到了中書舍人辦公的署衙,崔頤客氣地說明了想拜見岳丈的來意,小吏一聽是女婿要見岳丈,立即就去通稟了。
長案前,聽說崔頤要見自己,溫敬冷哼了一聲,心里那股不得勁讓他不想立即如了這小子的愿,故意晾了崔頤一會,才讓人進來。
心里頭藏著對崔頤的不滿,溫敬姿態仍舊冷淡,只在崔頤進來時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寧和來了,有什么要緊事嗎?”
預料之中的態度,但崔頤還是氣悶了一瞬。
“岳丈?!?
依禮問候了一句,崔頤也不拖沓,見屋子內只他們翁婿兩人,直接開門見山道:“岳丈如此冷淡小婿,是否因為那紙契約?”
見崔頤還好意思提起這個,溫敬火氣更甚,直接拍案道:“你還好意思問吶,你個豎子,若早早言明你心有所屬,我也不至于將女兒嫁給你,平白糟蹋了我家月安頭婚!“
被岳丈劈頭蓋臉一頓罵,饒是崔頤養氣功夫再好也面皮開始泛紅,神情難堪。
雙親自小到大對他的教導都是和風細雨,溫潤寬和,因他幾乎不犯錯讓父母操心,他也從未被心性儒雅平和的雙親罵過豎子。
但他畢竟有錯在先,今日也是來爭取的,面對岳丈他更是不可能放肆什么。
長揖而下,崔頤直擊要點,解釋道:“岳丈明悉,想延續與柳家婚事是真,但小婿并沒有岳丈所說的心有所屬,小婿心中并無柳家娘子。”
溫敬差點氣笑了,反問道:“你聽聽你自己的話好笑不好笑?”
不喜歡卻非得將人娶回來,他就沒聽過這么矛盾的話!
聞言,崔頤也意識到了自己這番話的矛盾,面色窘迫道:“岳丈誤會了,小婿是覺得于柳家落難之時毀棄婚約有違君子之德,人之立世,應當踐行踐諾,才無愧世間?!?
溫敬算是聽明白了,但結果已經鑄成了,如今也不想聽他那些高尚德行了。
“話說得倒是好聽,可若不是那柳家女兒不愿回頭,你怕是也不會來找我說這些吧。”
崔頤沉默了一息,沒法應答。
確實,若沒有柳娘子的仗義退場,他可能還在撕扯著自己,哪里能鼓足勇氣到岳丈面前陳情?
他慚愧道:“岳丈教訓的是,但小婿今日來此是想同岳丈說,既然柳娘子無意,那位瞿少俠也無心,不若我們兩家還照舊,小婿愿意同月娘行白首之約,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縱然崔頤將溫敬氣得夠嗆,但今日一場談話對方姿態謙卑,話語誠懇,多少能消解些他的火氣。
然一碼歸一碼,想繼續跟他閨女過日子可不是他想有就有的。
“你想得倒挺美,不過你這些話同我說可沒用,得我家女兒點頭才行,不然絕無可能!”
這樣的回答已經讓崔頤寬心了不少,他連忙拜道:“有岳丈這話小婿便心安了,月娘那里小婿自會去爭取?!?
溫敬對這個即將不是女婿的女婿沒有多余的話,揮揮手讓人離開了。
……
暮秋將盡,官家趕在最后的秋日舉辦了一場秋狩,時間定在九月二十八。
這是汴梁即將迎來的一場新鮮事,在那一日,官眷也可以跟去堯山放風游玩。
就在月安還在糾結去不去時,秀真來了信,說想同她一起去跑馬。
月安并不會騎馬,也懼怕騎馬。
八歲那年她興致勃勃地學騎馬,但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好在并沒有被馬蹄子踩,但光是摔那一下也夠月安印象深刻了。
然此番是秀真邀請,她也想在秋狩那日和秀真一起跑馬兜風。
是夜,崔頤與月安同桌而食,細心地發現了妻子的心不在焉,像是有心事。
但不像是為姓瞿的傷懷,倒像是為什么糾結。
崔頤立即抓住機會打探,幾句話將事情搞明白了。
原來是學騎馬的事。
黑眸輕轉,崔頤笑著道:“學騎馬總有些用處,以前那只是意外,此后小心些便是?!?
“我家在城郊便有一處馬場,那里養了不少脾氣溫順的馬兒,正適合練習,不然提前過去練習幾日,到秋狩就能騎馬兜風了?!?
月安被說得心動,很快便答應了,決定明日去崔家的馬場再試試。
不過她沒想到的是,崔頤竟然也同行。
當月安見崔頤沒有去上職,一路跟著她出了門上了馬車。
“你怎么也去,你今日不用點卯上職嗎?”
望著氣定神閑坐在一側的崔頤,月安驚奇問道。
崔頤早備好了一切,不慌不忙解釋道:“鑒于你曾經落馬的經歷,需得有個人看顧為好,父親母親自是無法,只派了我來?!?
“我向官家告了一日假,這一日教會你上馬小跑應當不難。”
這話倒是說到月安心坎上了,昨夜因為想到要學騎馬焦心到一個時辰都沒睡著,就怕重現當年的慘劇。
如今來了個崔頤,不管怎么說也讓她多了些安全感。
“你告假一日不會耽誤公務吧?”
為了看顧自己學騎馬,特地讓崔頤告假一日,月安有些不好意思。
崔頤罕見地輕笑了一聲,眉眼清致柔和。
“不會,只一日而已,而且我這個御史休沐一日其他官員只會在背后歡欣鼓舞。”
很難想象,崔頤這樣一個木訥無趣的性子竟也會說笑話,月安稀奇之下覺得更好笑了。
“那倒是哈哈~”
幾日來她頭一次露出這樣明媚的笑,也讓崔頤看到了些希望。
瞧,自己也不是沒有機會的,只要他努力些。
馬車悠悠蕩蕩離開城中,來到了南熏門。
崔家是官宦,馬車自然不用接受盤查,只報個名號說去做何便被放行了。
經過城門的一瞬,月安無聊掀開了車簾,恰好看見了故人來。
那是一匹毛色鮮亮的白馬,上面正是白衣佩劍的瞿少白。
說不出的巧合,此刻他也剛好出城,經過檢查后,他策馬就要飛馳而去。
是月安情急之下出口喊住了他。
“瞿少俠!”
先前瞿少俠說不必相送,她聽了進去,已然將茶樓一會當作告別。
但老天爺眷顧,竟讓二人在此碰見,月安難掩激動,便叫住了他。
如此緣分,既然碰見了,怎么不告別一二?
在這一聲下,瞿少白和崔頤兩人俱是有了反應。
一個訝然策馬回頭,一個神情不好,暗自繃緊了身子。
實在是晦氣,崔頤心想。
月安吩咐車夫將車停下,提裙下了馬車,小跑著奔了過去。
崔頤根本坐不住,緊跟而來,不過不似月安那般是笑著出來的,神情不大美觀。
見是故人,瞿少白也下了馬,含笑道:“是溫娘子啊,那實在是太巧了?!?
“不過你確定不是特意來送我的?”
瞿少白知道眼前的小娘子心中對他的熱切,合理懷疑是她不舍得然后盯梢跟來的,面上笑意不斷,挑眉,帶著幾許俏皮問道。
見這樣美好的緣分被瞿少俠誤會了,月安剛想搖頭,就感覺手腕被人拉住了。
緊跟著是崔頤一本正經的淡淡話語。
“閣下誤會了,內子要學騎馬,我們去郊外的馬場罷了,在此偶遇閣下純屬巧合?!?
崔頤這一出聲,立即將瞿少白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他敏銳捕捉到了關鍵詞。
“內子,這是你夫君?原來你成婚了?。俊?
“可你不是說……”
及時剎住了話,但在場的兩人都知道其未盡之意。
崔頤雖然不知道當時兩人具體說了些什么,但一聽瞿少白那上下話音便大概猜出了意思,他一時未耐住性子,眉眼沉肅。
個中緣由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月安只努力辯解著:“不是那樣,我沒騙你,只是眼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反正我沒胡說就是?!?
月安焦急之下都忽略了腕上緊攥著的大掌,只顧著解釋了。
瞿少白先是看了一眼手忙腳亂的月安,再是看了看一旁沉著臉一雙眼睛就快要吃人的崔頤,瞿少白笑了。
他記性一向很好,自然認出了這雙眼睛就是那日汴河邊上那位窺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