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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入了冬, 天氣也瞬間冷了下來,屋內開始添置炭盆,門前也按上了厚實的氈簾, 以防冷風灌進來。
床上被褥都換了個遍,確保自己晚上不會被凍著冷著。
崔頤恢復了日日點卯上職的日子,月安也悠閑地宅在家里做這做那。
月安是個待在家里都有很多事做的小娘子, 所以從不害怕什么無聊寂寞。
比如她要調制些新的, 適合冬日飲用的茶飲。
相比于夏日人們偏愛果茶飲子,冬日便是偏好醇香的牛乳飲子。
除了最基礎的那幾種花茶外, 月安還放了養生的紅棗和枸杞, 還添了磨碎的板栗核桃,讓飲子味道更加香甜。
當然還有些添進去一言難盡的食材, 月安就不想提了。
調制成功的飲子便將方子全都送給蘭掌柜,開始火熱售賣。
現在茶湯巷不少茶坊跟風模仿花間飲,不過因為她們是第一家的口碑,且做法最是正宗,客人大多還是會選擇她們花間飲。
地段好,生意更是火熱,每月扣除成本還店中伙計的月錢,蘭掌柜約莫都會送來五百貫銀錢。
雖然跟爹娘贈予她的嫁妝還不能比, 但這個是她自己賺來的,月安分外喜歡。
除了調制飲子,她還搜羅了不少話本子,都是秀真偷偷告訴她的書齋, 里頭皆是她以前送于她的那種話本子。
她偷偷讓綠珠去買了幾本回來,閑暇時便偷偷看,時??醇t了臉。
看完還要和秀真互通有無, 各種交流。
除此之外,月安又撿起了她荒廢一段時間的阮,每日抽出一個時辰練習。
爹娘寬和,自小到大從不強迫她學什么,一切都是她由著興趣學,阮便是其中之一。
跟著先生打好了基礎,學得差不多后,月安便隨性彈奏,畢竟她只是將其當成愛好,并不是依靠它謀生。
來了汴梁后荒廢了一陣,若不是于尚書家的三娘子邀請她去什么雅音社,月安差點沒想起她的阮來。
汴梁這樣由興趣結出的社有不少,最響亮的便是蹴鞠成立的齊云社,還有些愛花的小娘子成立的芳菲社,愛貓成癡的娘子成立的貍奴社等等,多到說不完。
月安的阮彈得雖稱不上是什么大師,但也學了許多年,自是不差的,就是眼下生疏了些,得撿起來練練再去。
閑暇時候,月安還會去潘樓街尋柳盈說話玩樂,瞧瞧她新制的脂粉。
陸家小侯爺還是像一開始那般圍著阿盈轉,那副殷勤的姿態她每次見了都少不了打趣。
而陸小侯爺每次見了她都叮囑月安好好跟崔頤過日子,讓人哭笑不得。
但月安從細枝末節處看出了些東西,看出了阿盈對陸小侯爺泄露出的那幾分心軟和情意。
想必不用多久阿盈這邊便會有好消息傳來。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軌,但又好像走歪了。
問題全出在崔頤身上,與之前判若兩人。
幾乎每日下職回來,崔頤都帶著月安喜歡的外食,不論是潘樓的湯羹菜肴,還是街頭食鋪中的小食,崔頤都會帶回來。
時常還有些簪釵和小玩意,比如磨喝樂什么的。
又是一日,崔頤回來時帶了一包熱乎乎的栗子,還有御史臺署衙門口那家異常香甜美味的蜜薯。
也不管月安什么反應,崔頤將東西放下便往浴房走去了。
月安追著他道:“我都說了不要再給我帶這些東西了,你還來!”
把人堵在浴房門口,月安氣勢洶洶地說著,與神情清淡溫和的崔頤相比實在是兇狠了些。
“哦,我忘了,下次一定記得?!?
崔頤輕輕眨了眨眼睛,那雙清潤的杏眼此刻讓他顯得無比純然無辜,看起來像是被欺負的一方。
這不是崔頤第一次這樣說了,可下次還是照舊,月安可不會被他騙了。
月安氣結,見人要走,她腦子一熱就拽住了崔頤的衣袖急道:“你不許走!”
被妻子扯住,崔頤無奈的神情中又夾雜著淺笑,故意道:“我現在要浴身,若夫人真這么著急,不妨進來商議?”
月安在那張清雋如冷玉的臉上看見了肆無忌憚,他吃準了自己不敢進去。
月安就瞧不得崔頤這副勝券在握的姿態,心頭又是一惱,拽著崔頤就進了浴房。
“好啊,咱們進去商議!”
因為進入了冬日,浴房也擺放上四尊燃著瑞碳的熏爐,再將門窗都用厚氈毯遮住,保證里頭的熱氣和水汽都不會外溢,以防主人在里面沐浴感染風寒。
甫一進去,熱氣熏了滿身滿臉,身心都跟著一熱。
崔頤更是如此,整顆心都被這熱浪蒸騰得一燙,面頰飛上一抹暈紅。
“你真要如此?”
月安料定了崔頤是個臉皮薄的,有她在這定然是一件衣裳也不敢脫的,遂自信滿滿道:“沒錯?!?
預想和現實有些出入,崔頤蹙眉看了妻子那篤定的神色,起了些逆反的心思,當下粲然一笑。
“那好吧,夫人且看著。”
說罷,還沒等月安問要看什么,崔頤便自顧自解開了腰間銀革帶,隨手甩在一旁衣架上。
沒了腰帶的束縛,崔頤身上的綠色官袍便松垮了下來,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不僅如此,崔頤還在繼續,大有一副要在月安面前不著寸縷的意思。
月安哪里能料到這一茬,人狠狠一震,大罵了一聲不要臉便同手同腳沖了出去。
崔頤停下動作,看著落荒而逃的月安,又悟出了一個道理。
厚顏無恥些,就能讓妻子敗退。
學到了個新東西,崔頤顯然心情愉悅,將渾身衣衫甩在木架上,赤身入了水中。
熱氣蒸騰間,崔頤忽地想起他在兗州時給溫氏挑的那幾只簪子還未送出去,崔頤來了些精神,心中期待不已。
她會喜歡嗎?
浴房外,月安不知那些紛雜的心思,她滿臉滾燙地沖出來,就差罵罵咧咧了。
“好不要臉的人!”
月安不是很擅長罵別人,氣了一會還是這句老話。
綠珠不明所以,迎上來問娘子怎么了。
月安自是不能將剛才那一幕說出去,只搖搖頭說了句無事便準備安寢了。
而此刻,在浴桶中的崔頤忽地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一個或許能讓他睡床的法子。
從溫水中出來,崔頤既不擦拭身上的水珠也不穿衣裳,甚至還打開了窗子,任由冬日冷冽的夜風打在自己未著寸縷的身上。
撐了大概有一盞茶的時間,崔頤估摸著應當差不多了,顫著牙將窗子輕輕闔上,再落下厚厚的氈簾。
他還是第一次遭這種罪,不過若是能達成所愿也值了。
將身上剩余的水珠擦干,崔頤套上干凈衣衫從浴房出來了。
果不其然,溫氏早早躲到床上去了,就好像是個烏龜,那帳子就是她的保護殼。
故意將步子的聲音踩得很大,崔頤狀若無意地嘀咕道:“忽然記起我在兗州公干時給你帶了幾支簪,一直忘了給你,我現在正好給你取來,你瞧瞧喜不喜歡?!?
哪里有什么忘不忘,不過是當時藏著掖著罷了。
現在則不同了,合該拿出來好好表現才是。
帳子倏然間被掀起來了,溫氏急切的話語聲傳來道:“不用不用,你留給你母親阿姐就成!”
跟崔頤預料得一樣,但這阻止不了他。
披了一件外袍,一聲不吭轉身出了屋門,往書房去了。
那幾樣東西一直被他藏在書房,他得取過來。
見人理也不理她就走了,月安急得上火,剛伸個腿出來,人就被冷得縮回去了。
什么人啊!
正在月安于帳子里焦躁時,崔頤的腳步聲再度傳了進來。
月安本來是想要裝睡躲過去的,奈何崔頤這人不依不饒的,喚了她兩聲不見回應后干脆道:“既然夫人睡著了,那東西就收在夫人的首飾匣里了,明早起來夫人看看是否喜歡?!?
裝睡的月安當即睜開了眼,從床上做起來了。
東西放她這一放,大清早的崔頤再一走,這事可就更說不清了。
“住手!”
雖然說冬日的寢衣要比夏日的厚實,但就這樣穿著在崔頤面前晃月安也不愿的,尤其天還這么冷。
帳子一掀,月安披著被子,將自己圍成一個粽子出來了。
笨重地跳下床,因為地上鋪了厚軟的地衣,月安干脆鞋子也沒穿,徑直跑到了崔頤跟前,看到了他手里的三支簪。
看清那三支簪模樣的那一刻,月安眼睛也不禁亮了亮。
不得不說,這幾支簪十分符合她的心意,漂亮又帶著別致的巧思,沒有幾個娘子能拒絕的。
啊,為什么這幾支簪不是她在鋪子里碰到的呢?
偏生在崔頤手里。
若是正經夫妻,月安會毫不猶豫消受了這幾支明顯是郎婿用來討好的物件。
可她和崔頤是個四不像夫妻,月安不想平白無故消受對方獻的殷勤。
她覺得這樣不太好,更像是欠了人家的。
“喜歡嗎?”
崔頤不知她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見月安眸光發亮,他心中有了些底,含笑問道。
月安斂住情緒,覺得是時候跟崔頤談一談了。
包得像個粽子的月安往崔頤平素安睡的榻上一坐,嚴肅道:“看來我今日要跟崔郎君好好說道說道了?!?
崔頤將粽子一樣的妻子上下打量了一遍,神情也變得正經,往旁邊一坐,溫和道:“你說便是?!?
話雖如此,他動作上還是無比自然地將那幾支簪放進了月安的匣子里。
月安不禁一陣嘆氣,直直對上崔頤那雙清潤的雙眸,道:“崔郎君,我們還不是真正的夫妻,請你不要對我這么好,我受之有愧?!?
很簡單,她和崔頤并不是真夫妻,她不想白白領受對方的殷勤。
此話一出,崔頤的反應并不似月安預料中的那般,而是緊蹙著眉頭深感不贊同。
月安知道即將又要迎來一場爭辯了。
但她沒想到,崔頤接下來的話倒讓早有準備的她一時啞了口。
“你這話不對,我不對你千好萬好,你又怎么會愿意跟我做夫妻?”
沒有什么讀書人一慣的引經據典,也沒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更沒有什么讓人雞皮疙瘩掉一地的甜言蜜語,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
但莫名很有力度。
卷在被子里的月安頓時愣在了那,陷入了思量。
崔頤一語中的后,繼續說話道:“農人皆知想要莊稼茁壯豐收要盡心侍弄照料,更遑論是人追逐配偶,自然要花心思耗心血,崔某只有三個月的時間,若夫人不許我表現,那三月后崔某又憑何打動夫人?”
“如此苛刻,不若夫人現在便出爾反爾拿著和離書離去,也不必管什么三月之約了?!?
說著說著,就聽那話不知為何往月安沒料到的角度偏了,成了她欲出爾反爾的理虧之態,而崔頤更是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沉怒之態。
月安傻眼了,卷成一團的她呆坐在榻上,似有些無力反駁。
“我并沒有要出爾反爾,只是、只是……”
崔頤這番話實在厲害,轉眼間就將局勢掰了回來,呈現出一種若她再拒絕崔頤的好意便是想出爾反爾的意思。
崔頤趁勝追擊道:“只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又不是把整個崔家賣了給你,何必如此推拒?”
“再不然,若夫人怕三月后分道揚鑣占了我的便宜,那便折成錢帛予我不就成了?!?
話這樣說,崔頤心里頭卻不是這樣想的。
他絕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的。
被崔頤這番面面俱到的話堵得完全找不到空隙,腦子轉了轉,月安漸漸被說服了,神情緩和了下來。
崔頤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她也許不必如此防備。
“……好像有些道理?!?
見月安松動,崔頤露出淡笑來,眸中閃過得逞的毫光。
他順勢拿起那三支簪子,淺笑著問道:“夫人對這幾支簪子還滿意嗎?”
月安被他牽引著看過去,目光停留在那幾支簪子上面,老實巴交道:“滿意,別致又好看,多謝崔郎君?!?
慢半拍的一直忽略了兩人間的稱謂,被崔頤私下喚了許久的夫人也沒注意。
不過就算注意到了也沒用,崔頤自有他一番道理。
糾紛就這樣稀里糊涂地被崔頤幾句話給解決了,月安又卷著被子回到了床上。
好像一切都進行得沒問題,但又覺得哪里不對勁,月安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不過,月安舒舒服服躺在溫暖舒適的被褥上,瞥見那張長榻時,她又泛起了些紛亂的心思。
長榻窄小,能放置的被褥也有限,如今這張榻崔頤怕是睡起來不舒適也不暖和了。
月安有些同情,但讓他跟她一起睡床月安也是做不到的。
不然勸他全去書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