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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聽聽。”
政崽方才聽劉宏基與李世民對話的時候,就一直在回憶和思考,如今理順了思路,就認真地分析道:“你是不是在想,’鄭伯克段于鄢‘?”
李世民很清楚地記得,他與無憂給孩子讀書還沒有讀到這個,日常對話里也絕沒有提過,但是這不重要。
自家孩子連人都不是,還計較這個干什么?
就當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不必深想了。
“差不多。”李世民含糊地應著。
他確實看不慣李元吉,但總不能隨意收拾對方,畢竟李淵還在呢。外面強敵環伺,自家兄弟卻打成一團,豈不是給敵人離間的機會?
且,李世民沒有絕對的執法權。
“我還不是鄭伯。”他搖了搖頭。
鄭莊公屢次縱容弟弟共叔段越權犯法,直到弟弟野心膨脹謀反,才出兵收拾了他。
這中間還摻雜著鄭伯那個偏心的母親,她因難產而厭惡鄭伯,偏愛幼子共叔段,曾想立幼子為儲未果,后幫助幼子謀反。
母子決裂時,鄭莊公發誓“不及黃泉,無相見也”,后來又挖了隧道,掘土及泉,與母親和好“如初”。[1]
聽起來很令人唏噓,但是,從鄭莊公出生開始,這母子倆的關系也沒好過呀!
還“如初”呢,如哪個初?
太陽底下無新事,這故事的開頭,像竇夫人和李元吉,中間和結尾,卻和幾百年前的另一對母子幾乎一模一樣。
嬴政想起了“鄭伯克段于鄢”,又不僅僅想起了這個。
他只是心里不太舒服,所以沒有接著往下想。
“讓我來。”政崽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你?”李世民一怔,“你要怎么……”
“祖父可以罵你,但他不能罵我。”
“所以?”
政崽趴在李世民肩頭,蠢蠢欲動地把他的想法說了說,聲音很小,膽子卻很大。
“唔……”李世民微微猶豫。
“我可以的。”政崽信誓旦旦。
“那試試?”
“試試!”
父子倆詭異而迅速地達成一致,不知怎么,還有點小興奮。
劉宏基看在眼里,不明所以:“殿下有決斷了?”
“我陪你等齊王。”李世民鎮定自若。
劉宏基在心里悄悄松口氣,這才露出點笑模樣,抱拳道:“多謝殿下。”
李世民讓素女她們先回府,和長孫無憂說一聲,他們有公務耽擱了,會晚點回去云云。
這么一來二去的,很快就到了該關城門的時辰,路上已經沒有多余的車輛和行人了,只有秦王府眾人和守門的將士。
初一看不見月亮,星星陸陸續續冒出來,像灑在深藍絨布上的金白糖霜,遠遠的,嚼起來大約有點涼,也有點咯牙。
政崽抬頭看了一陣子星星,數了數,沒數過來。
他打了個哈欠,轉頭時瞅見城門上的椒圖。
這兩個一模一樣的家伙還是一動不動,氣息平穩,看不出是睡了還是醒著。
“冷不冷?”李世民捏了一把孩子的手。
政崽搖頭,感覺自己的手都在冒熱氣。
又過一刻鐘,馬蹄聲踏碎了安寧的夜色,匆匆忙忙,由遠及近。
齊王府再一次姍姍來遲。
也真是奇怪,就非得踩著點遲到一刻半刻的嗎?早一點會怎么樣?
李元吉勒馬停住,趾高氣昂地命令:“去,叫人開門!”
他的屬下不得不從,一路小跑到門口,傳達齊王的意思。
但這次沒有軟柿子給他捏了,劉宏基面無表情,公事公辦,不僅直接拒絕,還揚聲道:“犯宵禁者,笞二十。齊王殿下是想領罰嗎?”
“你在說什么?”李元吉瞪眼大怒,“你在跟我說話?”
“末將當然在跟齊王說話。”劉宏基冷硬如鐵,“除了齊王你,誰敢這么興師動眾,屢次犯禁?”
“不就遲了半刻鐘么?你這什么態度?”李元吉不滿,手里的馬鞭一甩,嗤之以鼻,“還笞二十,我就坐在這兒,有本事你來打呀!”
劉宏基刷地轉頭看向后面的李世民,用眼神交流:殿下你看到了,我可沒冤枉他。
李世民當然信他,他們也是太原起兵之前就認識的老熟人了。
何況,李元吉是什么德性,李世民難道不知道?
就算他從前不知道,眼下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如果是為了明哲保身,他本不該摻和進這件事里的,因為他明知道李淵一定會袒護李元吉。他摻和了,李淵反而會責怪他多管閑事,不護著自家兄弟。
可是,李世民不想當做什么都不知道,他家崽崽也不想。
城門打開了,卻不是為李元吉。
秦王父子從劉宏基身后走出來,許洛仁無聲地為他們打著燈。
秦王府的親衛默不作聲地跟隨,宛如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全無白日里陪孩子釣魚玩樂的悠然,眉目半明半昧,甚至有幾分肅殺。
李元吉一時被嚇住了,繼而又因為剛剛升起的怯意而大動肝火,惱羞成怒。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二哥啊。劉宏基,你怎么好意思說我犯禁,難道我二哥就沒犯禁嗎?”
劉宏基剛要開口,李世民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解釋。
秦王漫不經心地上前,一步一步靠近李元吉。
齊王分明坐在馬上,比李世民高一截,但對方的腳步聲竟如同戰時的擂鼓,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李元吉心上。
輕輕的腳步,重重地捶打。
李世民給李元吉帶來的壓迫感,從來沒有如此強烈過。
“你方才說了什么?”李世民的視線自下而上,不妨礙帶著一種平靜的睥睨,奇異得像是俯視。
李元吉更惱怒了,他向來很討厭自己在李世民面前落于下風,那會讓他深覺恥辱。
“我說你也犯禁,劉宏基是在偏袒包庇!”
“上一句。”
“什么?”李元吉愣了愣,拿不準他想干嘛,一頭霧水道,“我就坐在這兒,有本事你來打……”
李世民目測了一下雙方的身高差,讓人牽馬車過來。
“干嘛?”李元吉不明白。
馬車靠近了齊王,李世民跳到馬車上,拉近了距離。
他低頭給懷里的孩子解開披風,卷了卷袖子。
所有人都茫然地看著他們。
“啪”
好清脆響亮的一巴掌。
幼崽小小的巴掌印在了李元吉臉上。
很好,現在沒有人茫然了,連神獸椒圖都醒了,精神抖擻,偷偷摸摸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