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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祖父會嘮叨一句:“要仔細點,別弄臟了。”
“我學仿品也可以的。”子都乖巧道。
“仿品再像,終究差了一分意思。”祖父忍痛割愛,還是把正品借了。
子都想了想,就提議,他哪也不去,就在祖父身邊臨摹,這樣祖父還可以教他。
“好孩子!”
這樣就皆大歡喜了。
子都很體貼親人,常常去祖父那里學字,但王羲之的書法再好,他也還是會眼巴巴地看著父親寫字。
“總看我做什么?”父親問。
“我可不可以,臨摹耶耶的字呢?”子都小聲問。
“學我的?”父親隨手遞過去幾篇文章,“拿去吧。”
子都就這樣兩邊跑,時不時還去東宮的文學館,看看歐陽詢褚遂良他們的字,大家都很樂意教他。
就這么兼收并蓄,逐漸形成了子都自己的風格,端方流暢,看起來還挺順眼的。
子都并不驕傲,因為他身邊人人都寫得一手好字,除了素女姑姑。
這也是一個疑點。
素女姑姑是東宮很特別的存在,不怎么會寫字,老得也很慢。她名義上是跟正五品的尚食是同級,但父親讓他叫“姑姑”,子都就一直這么叫。
除了祖父祖母和父親,素女姑姑好像不怎么需要對任何人負責,母親也對她十分有禮,總是客客氣氣的,輕易不會要求素女姑姑做任何事。
素女姑姑在東宮有單獨的庖廚,單獨的院子,最新鮮的果蔬魚蝦等都是挑最好的先送給素女姑姑,她能把這些東西做出無比美妙的味道。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哪怕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碗素面,什么都不加,只有湯和面條,子都都能把一整碗都吃得干干凈凈,湯都舍不得浪費。
母親每每夸贊素女姑姑的手藝,她就會不好意思地笑笑,謙虛的時候也很害羞,不怎么擅長說話。
子都有問過,素女姑姑在父親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在祖父身邊了,專門給他們做飯吃,非常了解他們的口味。
她到底多大了?怎么看上去一直那么年輕?
宮里的庖廚都是跟素女姑姑學過的,但最多學得一半就很了不得了,誰都做不出那個味道。
母親也跟著學過幾樣父親愛吃的吃食,有時耗費好幾個時辰,做出來的成品自然不能跟專業的比,但若是父親來時,偶然嘗了一口她做的東西,母親就覺得很歡喜。
她并不經常做,也不主動把做好的吃食送到顯德殿去,只是會選父親可能來她這里時,做上兩樣。
父親很忙,但每個月總會來母親這里幾次,聊些大事小事。
子都聽說自己一兩歲之前,是養在母親身邊的,大概會說話的時候,父親時常來看他,有時帶他去見祖父祖母,也有時抱出宮去。
“都去哪里呢?”子都問。
“你現在跟你耶耶出去,常去的地方,差不多就是了。”母親回答。
子都就想了想,明白了。
他跟著父親出宮的話,常去的地方并不多,都在長安及附近。
曲江池、皇子陂、城隍廟、翠微宮、驪山,這幾處風景優美,都有清澈的河水。
父親喜歡水,子都很確定。
他每次都很期待和父親一起出宮玩,哪怕父親坐那釣魚可以坐一兩個時辰,子都也陪伴他釣,在淺水處抓小蝌蚪、摸小蝦和水鳥蛋。
祖父在的話,玩法就更多了。
子都甚至可以爬到樹上摘榆錢和紫藤花,素女姑姑會把這些做成好吃的春餅,蒸得軟糯,煎得香香的。
父親就站在樹下,無奈地看著他們。
“你要不要也上來?”祖父笑道,“你小時候,我也抱你上過樹呢。”
但父親堅決不上樹,只叮囑他們小心,接住被祖父拋下去的子都。
子都就從祖父懷里,落到父親懷里。
他就這么讀讀書寫寫字,空閑了就去找找母親,看看父親,問候祖父祖母,休沐時跟長輩們去郊外騎馬,蕩秋千,放風箏,抓魚捕鳥爬山玩水……
這樣無憂無慮的歡樂時光,在子都五六歲時出現了轉折。
祖父退位,禪讓給父親,帶著祖母長途遠游去了。
子都很舍不得:“要去那么遠嗎?”
“他是為了我,才會離開很久的。”父親沉沉的聲音,落在子都心里。
子都就知道,父親有點難過。
祖父祖母不在長安的那一年,父親的笑容都少了,明明幾乎每天都有收到他們寄來的信和東西。
但他們越走越遠,父親就跟著思念起來。
那時候的子都還不大明白,祖父有什么非走不可的必要,長大幾歲后,他逐漸明悟過來。
是因為祖父的威望太大了。
這天下是祖父打下來的,滿朝文武大半都是祖父的鐵桿,祖父并不老,也沒有重病,說要禪讓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勸他不要,有些臣子跪下來苦苦哀求,就差抱著祖父的腿哭了。
越是如此,祖父越要離開長安,給父親足夠的時候來穩固權力。
祖父好聰明,父親也好英明,他穩穩地掌控了朝堂,把大唐治理得井井有條,從長安到邊疆都像一棵欣欣向榮的大樹,枝繁葉茂。
“祖父祖母什么時候回來呢?”子都問父親。
“他們出東海,涉足十幾個島嶼,漂得更遠了……”父親幽幽嘆了口氣。
“那么遠,還在大唐境內嗎?”子都不放心。
“有水師護駕,應該沒有危險。”
是沒有危險,聽說大唐的版圖還增加了。
子都盯著那大大的、不規則橢圓看,覺得壓力挺大。這么大這么大地方,他以后都要管理的。
他零星了解一點,太遠的地方,都是封給宗室管的,比如天竺那邊的鳳仙郡。
子都沒有親兄弟,好在李家子孫多,他倒也不怕疆域太廣不夠封。
大唐的人口恢復得很快,父親開始有計劃地移民戍邊,一批一批就近搬遷,妥善安置。
這些年風調雨順,年景很好,偶有小范圍的旱災水災,官府馬上就會出面賑災,存糧足夠,運輸也快,若有哄抬糧價的商賈,直接下獄抄家。
子都待在父親身邊的時間變多了,他學習著父親處理政務的流程和方法,也會問:“如果是祖父的話,會怎么做呢?”
“等他回來,你可去詢問。”
“哦。”
子都慢慢長大,有時跟著母親去外祖父家。外祖父是祖父的宰相,現在是父親的宰相了。
當然大唐有好幾位擔任宰相之職的,舅公也是宰相,也會帶子都去玩,給他送禮物。
這兩位年紀更大的長輩,會給子都講一些久遠的小事。
外祖父的口風很嚴,子都要巴巴地問很久,才能得到那么一兩句關于父親幼年的秘密。
“似乎可以變換身形,藏在身上帶走。”
“你是怎么發現的呢?”子都忙問。
“我那時隨軍出征……”
外祖父說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說子都祖父在打完宋金剛的時候,追擊敵軍三天,最后在張難堡那個小城休息,等大軍跟上。
外祖父趕過去了,帶來了糧草,改善了祖父的伙食。
正值春天,庖廚做了槐葉冷淘。
“這個我知道,耶耶喜歡吃。”子都積極補充。
“那時候屋里明明只有秦王一個人,但我進去的時候,桌上卻是兩個人用飯的痕跡。兩個碗,兩雙箸,甚至連飲水的杯子都是兩個……像這樣的事,發生過很多次,沒有避著我的意思,我自然也就猜到了。”
哦,原來是這樣。
祖父很信任外祖父,他們那時候打仗時常在一處,總有些痕跡會被發現的。
“其他人呢?還有誰知道?”子都問。
“我不曾問過,想來總有人是知道一點的。”
子都仔細想了想,祖父人緣特別好,如果長期把父親帶在身邊,那經常待在祖父身旁的人,難免就會發現。
祖母肯定知道,舅公多半也知道,母親知道嗎?
母親還很年輕,可要說她什么都不知道,子都也不大相信。
畢竟,駱賓王他們都會偷偷議論當年玄龍出世留下的幾件傳說,長安很多人都傳得神乎其神。
子都本能地想到了父親,不知怎么就認定那多半就是當年的父親。
“可惜玄龍銷聲匿跡很久了。”駱賓王感嘆。
子都眨巴眨巴眼睛,笑而不語。
沒有消失啦,這不是就在這里嗎?
父親繼位后,改元天綏,有君臨鎮御之意,而他治下四夷賓服、四海安穩,確實也當得起這個詞。
子都就成了太子。
祖父祖母回長安的時候,給他帶了一船的禮物。
后來他們也時常出去玩,如果去的不遠,比如去洛陽,會帶上子都和父親。
若是去的很遠,子都就只能送他們遠行了。
他們去了很多很多地方,給子都送來很多很多信和畫,信里有瓊樓玉宇的昆侖,有王玄策拿下的天竺,也有發光的大和尚。
子都八歲上朝,十三監國,十六歲的時候,祖父祖母不再往外跑了,安心就在長安養老。
子都長大了,親人就變少了。
外祖父外祖母相繼離世,開國的老將軍們一個不剩了。
好在大唐不缺將軍,陸陸續續涌現出一批足以接替護國的。
大唐依然繁榮昌盛,但父親的心卻不太穩定了。
因為祖父祖母老了,他們的身體不大好了。
子都加冠后不久,祖母病逝,才隔一年,祖父也病逝了。
子都平生第一次,看見了父親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