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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壺關(guān)聚首（九）

他們一路走過了寒冬，可初春寒風(fēng)依舊如刀，壺關(guān)城樓上，趙字大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旗幟邊緣有些磨損，窮得看著就很堅強。

趙縝身披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手扶垛口，每日都要在這城樓上站很久，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向東南方那條通往云城方向的荒原。

如今胡人暫退，流民不斷涌來，關(guān)內(nèi)糧草消耗日巨，壓力與日俱增，更讓他憂心的是遠(yuǎn)在云城的老母與幼女。

天知道他看見云城的文書夾雜著家書是什么心情，他的女兒居然沒有跟著庾家去南邊，而是隨著趙家流落北地——

孩子怎如此大膽？

北方如今與死地有什么區(qū)別？

李副將走上城樓，天冷遞過一壺?zé)峋疲皩④姡戏蛉撕团蛹俗杂刑煜啵详惾ソ討?yīng)，定能平安抵達。”

趙縝接過酒壺，并未就飲，只是握在手里，“陳岱已去了多日，算腳程，早應(yīng)到了，何故這么久也沒個消息？”

他急死了，但是這壺關(guān)他還離不得，亂世危機四伏，他們可要安全才好啊。

上天若有情，就再幫他這一回吧，他就這么一兒一女一個老母親，春天都來了，便讓他們團聚吧。

他并非優(yōu)柔寡斷之人，但至親骨肉，實難不擔(dān)憂。

“報——”

急促的腳步聲從馬道傳來，一名斥候氣喘吁吁地沖上城樓，很是激動來報喜。“將軍，東南方向，五十里外！發(fā)現(xiàn)大隊人馬蹤跡，打頭的是陳都尉的旗號，人馬極多，拖家?guī)Э冢d延數(shù)里！”

“什么？！”趙縝眼睛都亮了，“看清楚了？陳岱的旗號？”

“千真萬確！弟兄們抵近探查，看得分明！除了陳都尉的百騎，后面跟著黑壓壓的百姓與車輛，怕是有近萬人！”

還帶了這么多人？

陳岱也太大膽了！這路上出了事可怎么辦？

“備馬！點一百親衛(wèi)，隨我出關(guān)。”

副將連忙勸阻——

“顧不得那許多了！”趙縝將酒壺塞回副將手里，“陳岱既已到五十里外，我女與母親必就在其中，豈有在關(guān)外干等之理？速去！”

轉(zhuǎn)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樓，片刻之后，壺關(guān)關(guān)門隆隆打開，趙縝一馬當(dāng)先，百騎親衛(wèi)緊隨其后，卷起煙塵，向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fēng)撲面，也吹不散他心中激蕩。

母親，昭昭，可都安好？

五十里路程，在戰(zhàn)馬全速奔馳下，不過半個多時辰。

遠(yuǎn)遠(yuǎn)地，當(dāng)先一面陳字旗幟在寒風(fēng)中招展，旗下正是頂盔摜甲、風(fēng)塵仆仆卻很振奮的陳岱。

他顯然也看到了疾馳而來的煙塵，忙勒馬駐步，舉手示意身后隊伍暫停。

都快到了，這個時候可別出事啊——

趙縝策馬沖到近前，勒住韁繩，駿馬人立而起，發(fā)出一聲長嘶。他迅速掃過陳岱身后那支龐大的隊伍，最后定格在陳岱臉上。

“陳岱，我母與我女何在？一路可還平安？”

陳岱如釋重負(fù)，“稟將軍！老夫人與女公子俱安好，就在后面的車駕之中，末將幸不辱命！”

他頓了頓，側(cè)身讓開，提高了聲音，“將軍，此次歸來，不僅接回了老夫人與女公子，更有大禮奉上！”

趙縝順著陳岱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見隊伍前面，一輛馬車上，車簾被一只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開，一人從容出來，站在馬車上，與他對上眼。

他下了馬車，緩步向前走來，趙縝看著他，來人年約三十許，眉目疏朗，即便一身半舊的深青色棉袍，發(fā)髻只用木簪簡單束起，長途跋涉面上有著風(fēng)霜之色。但身上淵渟岳峙的氣度，如暗夜明珠般難藏。

他身后還跟著數(shù)名目光精悍的隨從。

趙縝心中一動，此人氣度非凡，絕非普通士子。

那人走到趙縝馬前十步處站定，拱手長揖一禮。動作舒緩，有著世家久經(jīng)熏陶的優(yōu)雅與從容。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趙縝審視，嘴角泛起笑意，聲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久聞壺關(guān)趙將軍英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果然英雄氣概，名不虛傳。”

他略一頓，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卻又仿佛理所當(dāng)然的話：

“陳郡謝云歸，攜云城愿從軍民萬余，輾轉(zhuǎn)來投。從此，愿附將軍驥尾，共御胡塵，安此北地。望將軍不棄，容納我等。”

陳郡謝氏謝云歸！

這名字在北地可響了，趙縝都有點懵，他來投奔他？

他目光如炬，深深地看著眼前擲地有聲的謝云歸。

趙縝翻身下馬，他幾步走到謝云歸面前，伸出雙手握住了他的手，對上謝云歸看向他的視線，趙縝極為動容，“云歸肯來，是我之幸，是壺關(guān)之幸，是北地數(shù)百萬渴望安寧生息百姓之幸！壺關(guān)雖陋，必待君如手足。”

他牢牢握著謝云歸的手，力道很重，傳遞著滾燙的溫度與毫不掩飾的欣喜。他不是在說客套話，字字發(fā)自肺腑。“一路艱險，云歸兄辛苦了！待入關(guān)安頓，再與兄把酒細(xì)談！”

他目光熱切，還沒等謝云歸說什么，他越過謝云歸肩頭，投向那綿延的隊伍。“此刻，還請云歸兄在此稍候，容我先拜見家母，看看昭昭。在與兄并轡入關(guān)，細(xì)細(xì)敘談！”

謝云歸含笑側(cè)身：“將軍請。”

趙縝松開他手，拍了拍謝云歸的手臂，目光已急切地投向隊伍深處，“陳岱，快引路！”

“將軍隨我來！”陳岱精神都抖擻了，連忙在前引路。

趙縝疾步向前，跟著穿過略顯擁擠卻有序讓開道路的人群。他看到那幾輛格外結(jié)實的馬車——

車簾已被掀開，趙老夫人扶著青娘的手，顫巍巍站在車轅旁。她比記憶中清瘦蒼老了許多，白發(fā)蕭疏，裹著厚實的舊襖，眼睛在捕捉到兒子身影的剎那，驟然迸發(fā)出驚人的亮光，隨即被洶涌的淚水淹沒。

“懷朔！”

老夫人聲音哽咽破碎。

“母親！”趙縝搶步上前，單膝跪倒在車轅前，伸手穩(wěn)穩(wěn)扶住母親的手臂。他眼圈通紅仔仔細(xì)細(xì)地看著母親的臉，確認(rèn)除了長途跋涉的疲憊外并無大礙，那顆懸了數(shù)月的心，才像浸入了溫水中，酸澀而脹痛地舒展開。

“兒子不孝，讓母親受此顛沛流離之苦！”

他喉頭哽住，又苦又澀。

“快起來，起來！”老夫人用力拉他，淚如雨下，“我兒守住了壺關(guān)，救了這許多性命，是大忠大孝！是母親……是母親沒用，沒能護好昭昭，讓她也跟著吃苦……”

“祖母，我沒吃苦。”

有著孩童的柔軟，又異常鎮(zhèn)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趙縝起身心頭重重一跳，循聲望去。

一個裹在寬大靛青色厚斗篷里的小小身影，靜靜立在老夫人身側(cè)。斗篷對她而言過于寬大，幾乎拖到腳面，將她整個人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出一張瑩白如玉的小臉。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見底，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趙縝緩緩站起身，他的心這一刻都漲滿了，帶著失而復(fù)得的狂喜。他走近兩步，微微俯身，聲音沙啞：“昭昭？”

明昭抬起小手，將寬大的兜帽向后褪去。一張玉雪可愛、眉眼與他相像的小臉完全顯露在初春清冷的陽光下。她仰著頭看他，他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也更冷峻俊美，此刻緊緊凝視著她的眼睛里，翻涌著毫不掩飾的關(guān)切和愧疚。

“阿父——”

沒有哭泣，沒有退縮，她就那樣站著——

趙縝心中那根繃到極致的弦，倏然松緩，所有的焦灼、憂慮、后怕，混著這些年積攢下的對至親骨肉的愧疚與憐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冷靜自持。

他向前一步，伸開臂膀，將這個小小的，裹在厚實斗篷里的身影，緊緊，緊緊地?fù)砣霊阎小?

他抱得那樣用力，仿佛要將女兒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她真的跨越了這亂世的刀山火海，回到了自己身邊。

明昭被父親抱得有些喘不過氣，臉頰貼在他冰冷堅硬的胸甲上，能清晰地聽到甲衣下的心跳聲。

她僵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伸出手臂，試探性地回抱住了父親寬闊的脊背。

她有些別扭，古人還怪肉麻的！

“好，好，昭昭安好就好。”他放開她，聲音發(fā)緊，目光流連在女兒臉上，“昭昭長大了，上回阿父見昭昭，還是小小的一個，才五歲，才三年而已，就長高了，這斗篷……”

“是祖母為昭昭縫的，路上很暖。”

趙縝看向母親，喉結(jié)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這時，明昭微微側(cè)身，馬車上一個更小些、臉色有些蒼白，神情怯生生的小姑娘被她牽了出來。

“阿父，這是明淑妹妹，路上一直與昭昭一起。”

趙明淑怯怯地抬眼看了看趙縝，小聲嚅囁：“伯父……”

趙縝目光掃過明淑，聽名字認(rèn)出是堂弟的女兒，心中了然。他放緩了神色，點了點頭：“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他的女兒，不僅自己平安抵達，還顧念著同行弱妹……

“將軍，”謝云歸適時走上前，溫言道，“老夫人與女公子一路勞頓，風(fēng)寒未散，是否先請入關(guān)安置？云城軍民，亦需盡快安排歇息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