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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殿內安靜非常,長公主和太子早早便往宮中書房就學去了,這會兒正是皇后處理宮務的時候。
這些日子,劉恒在前朝忙著,竇漪房在后宮也未曾有半分清閑。
自冊立為皇后,入主椒房殿以來,打理后宮的重擔便盡數落在了她肩上。
此時,竇漪房正端坐在殿內的紫檀木案前,案上攤著厚厚的冊頁,她手中正握著一支羊毫筆,細細審閱著手中的宮人名冊,眉宇間滿是認真。
這便是她近日最要緊的事之一:梳理后宮所有宮人的出身信息,重新造冊、分配宮室。
如今漢宮的后宮中,總共不過五位主子,相較于從前高祖皇帝以及呂太后掌權時的后宮繁盛,已然清凈空蕩了許多。
而宮人中,既有原本就在漢宮中服侍、歷經數朝的老人,也有竇漪房與劉恒從代國帶過來的舊人。
這些宮人出身、履歷、品性各不相同,若不重新梳理分配,難免會有混亂。
竇漪房半月前便下令,將所有宮人一一造冊,詳細注明每一人的出身籍貫、入宮履歷、親屬信息,甚至連健康狀況都一一記錄在案,讓人一看便明白。
這份厚厚的卷章日前才造冊完畢,送到椒房殿,那之后便是要重新分配人手。
代國帶來的舊人都是他們細心挑選過的,底細清白、熟悉規矩,都分派到前殿、長樂宮和椒房殿,近身伺候。
漢宮舊人,則根據其履歷與專長,分派到各宮負責灑掃、膳食、漿洗等事務,前殿、長樂宮與椒房殿也各自分派了部分,并不只用代國的宮人,這樣既避免了親疏有別帶來的隔閡,也能人盡其用。
每分配一人,竇漪房都會細細斟酌,并再三叮囑橘月,接下來的一個月內務必體察宮人心性,不可苛待,也不可縱容,尤其要維持好代宮宮人與漢宮宮人之間的公平穩定,確保各宮照料周全,無有疏漏。
除了梳理宮人名冊,核定各宮月用預算,也是竇漪房身為皇后最要緊得做的事。
從前幾朝時,后宮用度奢靡,許多宮室的月用糧草、布帛、薪炭等都遠超實際所需,冗余浪費嚴重。
竇漪房同劉恒夫婦一心,素來崇尚節儉,深知百姓疾苦,也不愿鋪張浪費,便下令重新核定各宮用度,制定統一標準。
無論是前殿、長樂宮、椒房殿,還是其他偏殿,月用的米糧、布帛、薪炭、香料、藥料,乃至各類器皿,都按宮中人丁多少、身份尊卑,定好定額,削減所有冗余,杜絕浪費。
案上另一疊卷章,便是各宮的用度清單,每一項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竇漪房一卷一卷看過去,但凡發現有超額、冗余之處,便提筆批注,責令相關宮人重新核算、削減。
橘月端來一杯溫熱的茶水,輕聲道:“您已經看了大半日了,不如歇一會兒吧。”
竇漪房搖搖頭:“這些事情原本早該定好,是我處事不夠熟練,才拖延至今日,這幾日必得出個結果,不然宮人行事用度一直沒個章程,長此下去容易生亂。”
過了一會兒,她又道:“你去看看午膳做好了嗎?再過一會兒,館陶和啟兒就該回來了,今日可是做了他們愛吃的菜。”
“是,奴婢這就去。”橘月躬身應下,轉身退去。
竇漪房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案上的冊頁上,認真伏案批注。
她看得入神,手肘不慎碰擦到案邊一卷堆疊的書卷,那卷記載著宮人履歷的書卷應聲滑落,“啪嗒”一聲輕響,打破了殿內的靜謐。
就在書卷即將落地的瞬間,一只手穩穩將其接住。
竇漪房心頭一怔,猛地抬眸,便見劉恒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正滿眼溫柔地瞧著她。
“陛下?您怎么這時候來了?”
竇漪房眼中瞬間泛起驚喜,連忙放下手中的筆,可還未等她起身,劉恒便捏著書卷,半跪著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他的手臂久違地環著她的腰,力道不算重,卻藏著難以掩飾的愧疚與珍視。
竇漪房差點被他突如其來的一抱壓倒在案上,手在身后慌亂一撐,才將將穩住身形。
片刻,她緩過神,也輕輕抬起手臂環抱住他,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他背上的衣料,眼底滿是疑惑。
正要進殿的橘月見此情景,連忙笑著斂聲,示意兩邊侍候的宮人退下,輕輕合上殿門。
椒房殿中只剩下帝后兩人。
竇漪房側過臉,在劉恒的肩上貪戀地蹭了蹭,又輕輕拍了拍他:“陛下怎么了?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煩心事?”
劉恒將臉埋在她溫熱的頸間,只低低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一塊尖銳無比的石子,驟然砸在竇漪房心上。
她臉色瞬間一變,猛地推開劉恒,眼底的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委屈。
劉恒被她推得跌坐在地,臉上滿是茫然:“漪房,我……你聽我解釋……”
他不是有意忘記給她雙親追封、供奉一事的。
竇漪房的眼眶瞬間泛紅,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陛下,你我成婚多年,不想今時今日你竟已有了新人了……”
“什么?”
劉恒面上的茫然更明顯了:“漪房,你、你怎么會想到那里去?”
竇漪房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看著快要哭出來,聲音哽咽:“除了這事,你還能有什么事情對不起我?”
這些日子,她在宮中打理瑣事,難免聽到些閑言碎語,說帝王坐擁天下,怎會只守著一位皇后,遲早會納妃選秀、充盈后宮。
她嘴上不說,心底卻早已犯起嘀咕,又有近兩個月未能與劉恒好好說上一句話,這下更是徹夜難安。
從前在代國,那樣清貧卻美好的歲月里,劉恒眼中只有她一人。
可如今他身為大漢天子,權傾天下,身邊誘惑無數,還會像從前那般,只守著她一個人嗎?
這份不安像一根難以發現的細刺,藏在她心底許久,幾乎要包裹進最柔軟的心頭肉里,此刻被劉恒一句沒頭沒尾的“對不起”,徹底挑了出來。
劉恒見她委屈得這樣,心里又急又疼,連忙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卻被她傷心躲開,急得要賭天發誓:“漪房,你不要胡思亂想,我真的沒有別人!”
“從前在代國,現在在長安,我從來都只有你一個,我整個人都是你的,絕不會負你半分!若我日后違背此誓,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竇漪房望著他急切解釋的模樣,心疼蓋過了一切,連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直直砸在他的手背上:“你發這樣的誓,是存心讓我不好過嗎?你若是死了,那我可怎么辦……”
她不是不信他,只是深宮之中的閑言碎語、帝王家的身不由己,讓她不由得心慌。
在代國的時候,他們朝夕相伴,眼里只有彼此。
可如今他是天子,她是皇后,周身皆是規矩與窺探,那份純粹的溫情讓她既珍視又惶恐,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失去。
劉恒連連搖頭,數九寒冬的天氣,額頭上卻急出許多汗來:“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劉恒拿下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指腹反復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眼底滿是疼惜與自責:“是我忘了給你父母追封,沒有同你一起祭拜他們,這些時日還忽視了你,沒有陪著你,才讓你心中這般不安,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哭,不要哭……”
竇漪房聽到了他的解釋,眼淚卻掉得更兇。
殿外的橘月與垂青分神聽著殿內的動靜,從低低的說話聲忽而轉為了哭聲,頓時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沖進去一看究竟。
好在沒過一會兒,里頭的哭聲漸漸停了,兩人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相視一眼,悄悄退到遠處,不敢打擾殿內的兩人。
哭累了的竇漪房靠在劉恒肩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底的不安與懼怕,盡數被撫平。
劉恒垂下眼眸,指尖擦去她臉上的淚痕,看著她紅腫的眼眸,輕輕俯身,微涼的唇如落雪般點在她的眼皮上,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竇漪房渾身一僵,隨即閉上眼,那微涼的觸感驅散了眼角的灼熱。
意外的,有幾分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舒服。
她下意識揪住他的衣襟,帶著未散的鼻音,囁嚅道:“……別停。”
劉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長長的眼睫輕垂,遮住了其中濃得化不開的溫柔,俯身吻過她的眼睛和泛紅的臉頰。
一個接一個。
他吻得輕柔而繾綣,將滿心的愧疚、珍視與愛意都融進這個吻里。
竇漪房沒忍住睜開眼,看著愛人近在咫尺的深情面容,大膽拉住他已經變得皺巴巴的衣襟,仰頭吻在他唇上。
將這份濃烈的情意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呲啦”一聲刺耳的聲響,殿中的紫檀木案幾被撞得移了位置,接著又是一連串書卷被掃落的聲音。
殿內的炭火似乎燒得更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