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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青窈被二人纏得沒辦法,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罷了,真是怕了你們兩個,不過先說好了,只能玩一個時辰,等出了宮門不許亂跑,不許惹事,聽到沒有?”
“聽到啦聽到啦!謝謝祖母!”二人喜出望外,連忙歡呼起來,一邊一個拉著薄青窈的手,就往殿外走。
薄青窈被二人拉著,腳步匆匆,卻不忘轉頭吩咐候在殿外的何絮:“何絮,你速去學堂一趟,替我給張太傅告個罪,就說孩子們年幼無知,胡鬧了一場,還請太傅恕罪,等我們回來,再親自帶孩子們登門賠罪。”
何絮站在原地,聽得一頭霧水。
方才長公主和太子偷偷溜進來的時候,她隱約聽見二人說把張太傅藥暈了,怎么太后還要讓她去給太傅告罪?
太傅都暈過去了,她這話該跟誰說呀?
可她不敢多問,只能躬身應道:“是,奴婢遵旨。”
*
幾人很快喬裝好,扮做尋常人家的祖母與孫兒,帶著宮人和侍衛低調出宮,直奔長安市集而去。
長安如今的市集主要設在城西北部雍門附近和橫門大街兩側,號稱“九市”,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東,每四里為一市,各有圍墻與市門,由市令管理,如旗幟般的市樓矗立其中,便于官府管理整片市集。
這是館陶和劉啟第一次出宮,也是薄青窈入宮以來第一次逛長安的市集,三人剛踏入市集入口,便被眼前的熱鬧景象牢牢吸引,眼中滿是新奇。
橫門大街寬闊平坦,中間是專供皇帝行走的馳道,兩側則是熙熙攘攘的市集,人聲鼎沸,車水馬龍,連空氣中都混雜著糧食、香料的氣息,熱鬧非凡。
薄青窈一手牽著館陶,一手牽著劉啟,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身后還跟著一小隊宮人和侍衛。
兩個孩子好奇心極重,一會兒指著街邊的攤販驚呼,一會兒想去摸摸路邊的小物件,薄青窈卻拽得東倒西歪,漸漸有些拉不住。
好在此次出宮帶的隨從足夠多,她索性吩咐下去,將大多數宮人和侍從都派去跟著館陶和劉啟,這樣無論兩個孩子跑多遠,都絕不會丟。
交代完畢,兩個小家伙立刻掙脫薄青窈的手,歡呼地鉆進了人群,嘰嘰喳喳地朝著感興趣的攤販跑去。
薄青窈甩了甩發麻的雙臂,終于得空放緩腳步,細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滿是新鮮與愜意。
行至道西市集的一處拐角,她忽而瞥見一家裝潢雅致的馬具鋪子,門頭掛著一塊木牌,寫著“長安馬具”四個大字,與周遭喧鬧的攤販相比,這家鋪子顯得格外規整。
薄青窈幾乎沒有猶豫就走了進去。
鋪子內整齊擺放著各類馬具與養馬用品,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有用不知什么毛制成的馬刷,刷毛蓬松柔軟,不易傷馬毛,有繡著精致紋樣的綢緞馬衣,還有綴著珍珠、流蘇的馬項圈,連系馬的韁繩都繡著細碎的花紋,讓人眼花繚亂。
再往里走,還能看見專供馬匹食用的上等苜蓿、粟米,混合著淡淡的香草,香氣撲鼻。
薄青窈逛得心動不已。
近來她不便騎馬,便日日想著給擷云和踏雪添置好用的、好穿的、好吃的,把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薄青窈在店鋪里慢慢逛著,越看越合意,只覺得這家鋪子的物件件件都做到她心坎上去了,仿佛是專門為她而開的鋪子。
不知不覺,她便選了一大堆,身后跟著的兩個宮人已提得滿滿當當,再也拿不下了。
原本窩在柜臺后擦東西的東家終于舍得起身,慢慢朝她們走了過來:“這位貴客,有什么需要小的幫忙的嗎?”
薄青窈點頭:“確實有,我買的東西太多了……”
東家搓著手,莫名有些拘謹:“您的意思是要少買幾件嗎?”
薄青窈擺擺手,輕描淡寫道:“不是,我還要再買一些,可她們拿不動了,我加點錢,勞煩東家找幾個伙計把東西都送到我家馬車上。”
她有意無意地加重了“加點錢”三個字,有種終于能裝起來的感覺。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當年一窮二白的她了。
這些年,除了自己賺的錢財,劉恒那邊也常有孝敬賞賜,源源不斷,現在她小金庫里的錢財多到數都數不清,從前在宮中深居簡出,即便有錢也無處可花,如今好不容易出宮一趟,自然要盡興而為,大買特買。
那東家大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一下買這么多的客人,連忙躬身說道:“夫人好眼力,這些都是上好的物件,看在今日有緣的份上,小人結賬時可以給您免上一些,略表心意。”
薄青窈聞言,深吸一口氣,終于說出了那句話:
“不必了,錢不是問題,按原價算便好。”
這般豪爽不怕花錢的模樣,反倒讓那東家神色一僵,臉上掠過幾分心虛,雙手不自覺地交握,還總是忍不住偷偷往堂后瞟。
薄青窈敏感地察覺到東家的異樣,心中掠過一絲疑惑,正要朝堂后望去時,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呼喊聲:“祖母!祖母!我們找到你啦!”
館陶和劉啟興沖沖地跑了進來,館陶手里攥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糖人,另一只手還提著個小巧的錦盒,身后跟著的宮人懷里抱得滿滿當當,全是她挑的衣裳、首飾和釵環。
劉啟則滿臉得意地抱著一只雕花木盒,那木盒打磨光滑,邊角雕刻著簡單的云紋,看不出里面的裝的什么,但能看出分量不輕,可他抱著卻半點不費勁。
在集市上沒逛多久,兩個孩子的心愿都達成了,即使離一個時辰還有些時間,他們還是立刻乖乖回來找薄青窈了。
薄青窈看著兩個孩子雀躍的模樣,很快選完自己的東西,付了錢,又叮囑東家盡快送貨,便領著館陶和劉啟離開了馬具鋪子。
逛了許久,這時三人都有些餓了。
薄青窈隨便問了一個路人,徑直往長安最有名的酒樓凌云樓而去。
這酒樓地處市集核心地段,裝修氣派,食材鮮美,是長安達官貴人常來的地方,也是如今長安最好的酒樓。
一行人走進酒樓,尋了一處靠窗的雅座坐下,點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有烤羊腿、燉雞、涼拌葵菜,還有酒樓特制的黍米糕、粟米糕與蜜漿。
館陶和劉啟吃得不亦樂乎,七嘴八舌地說著方才在市集上看到的新鮮事。
劉啟終于揭曉了他那盒子里裝的東西,竟是一套六博棋的棋子和棋盤。
他寶貝地將盒子關上,興奮地在席上躥了幾下:“啟兒早就想買這個了,多謝祖母今日帶我們出來!”
館陶則一邊嚼著黍米糕,一邊眼睛亮晶晶地念叨:“祖母,方才在市集上,我看到好幾個翩翩美男子呢,個個都生得眉目清秀,比宮中最好看的侍衛還要俊俏!”
說著,她舉起手中的糖人,得意地晃了晃:“您看,這糖人就是我特意讓小販做成那些美男子的模樣,一個個都俊極了!”
雖然不太像就是了。
薄青窈盯著那面容模糊的糖人看了一會兒,目光又轉回館陶神氣十足的小臉上。
作為當今皇上和皇后唯一的掌上明珠,她們家館陶雖然年紀小小,但卻是個十足的美男愛好者,只要瞧見俊俏的男子,便挪不動腳步。
她身邊伺候的宮人和侍衛,無一不是憑一張臉競爭上崗的。
館陶自己生得一副張揚艷麗的面容,但她對男子的審美卻不僅限于此,身邊收集到的美男清純有之,溫柔有之,邪魅有之,冰山有之,可謂是環肥燕瘦,任君挑選。
一旁的劉啟聽了,放下手中的粟米糕,皺著小眉頭:“阿姊羞羞,宮外那些不明身份的男子怎能做成糖人!你還吃下去!”
館陶聞言,立刻放下糖人,雙手叉著腰,理直氣壯地反駁:“怎么不行了?我只是喜歡美色,我有什么錯?”
她性子嬌縱,叉腰的動作又急又猛,胳膊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蜜漿杯,琥珀色的蜜漿瞬間倒了滿桌,濺得她和身旁的劉啟一身都是。
兩人的衣裳濕了一大片,手上也黏糊糊的,模樣十分狼狽。
薄青窈見狀,又氣又笑,連忙吩咐雅間外候著的宮人過來:“行了行了,別想你的美男子了,趕緊去后頭把手和衣裳清理干凈。”
館陶吐了吐舌:“那我們去去就回,祖母可不要一人將好吃的都吃完了哦。”
宮人領著兩個孩子離去后,薄青窈獨自一人坐在雅間里,酒足飯飽,又加之逛了一下午街的倦意,漸漸有些發飯暈。
她靠在窗邊,望著樓下熱鬧的市集,眼神有些恍惚,不知不覺便發起呆來。
就在這時,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童推開雅間的門,快步跑到她身邊,什么話都沒說,只往她手里塞了一枝開得正艷的薔薇,便轉身飛快地跑走了,轉眼就消失在門后。
薄青窈握著手中還墜著露水的薔薇,滿臉茫然。
還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有十數個小童接連跑了過來,有的送來一枝蘭草,有的送來一束芍藥。
還有的遞來一根小小的書簡,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對不起”三個字。
薄青窈越發迷茫,想不到是誰在向她道歉。
短短片刻,她懷里便抱了一捧五顏六色的鮮花,好些都不是長安這地界能種出來的花,手中還攥著好幾根寫著“對不起”的書簡,整個人都宕機了。
忽然,她心頭一動,想起今日馬具鋪子里那位東家的反常,想起那些恰好合她心意的馬匹用具。
再看到這些突如其來的鮮花與書簡,一個不可能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
她猛地站起身,走出雅間,目光急切地在酒樓內外四處張望,人群熙熙攘攘,卻始終沒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眼底的期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更深的失落。
薄青窈緩緩回去坐下,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書簡。
她拿起最后一根書簡,指尖剛觸碰到竹簡,便發現上面的字跡與之前的有所不同,字跡更為新鮮,力道也更重,上面寫著:
對不起,我來晚了。
就在這時,薄青窈眼前忽然一花,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坐在了她對面。
那人手中也拿著一枝盛放的薔薇,眉眼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