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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玉饌軒也是京城中排得上名的老字號,與醉春樓不同的是,這間酒樓本已入不敷出,被花容瞧著時機低價買下。
她斥巨資換了副清雅又不失格調(diào)的裝修,改賺那些公子王孫的錢。
在她的管理下,沒幾年,這半死不活的產(chǎn)業(yè),竟奇跡般地重煥生機。
雖說不及醉春樓這樣的銷金窟暴利,卻也不是等閑的營生。
就拿最尋常的白蘿卜來說,在菜市上,一文錢便能買下兩根。
可經(jīng)由后廚巧手,雕成層層疊疊的白玉花,再裝點上兩根香菜,邊緣抹上一點深紅色的赤醬。盛在描金白瓷盤中,美其名曰:金盞酥玲瓏。
一根蘿卜,半柱香的功夫,便能“烏雞變鳳凰”,賣上兩錢碎銀的高價。
這種生意到底倚靠天時人和,今日也并非什么節(jié)慶吉日,樓里的客人稀稀拉拉,生意稍稍慘淡了些。
到底是正兒八經(jīng)的飯莊買賣,比醉春樓那樣的風月場,確實少了許多麻煩,更多了幾分市井煙火氣。
“姐!”佩玉的聲音脆生生得,全然不顧什么理法規(guī)訓,也不在意小廝仆役與客人們異樣的目光,整個人鳥兒一般徑直撲進瑯玉懷里,給了瑯玉一個大大的熊抱。
看似體態(tài)輕盈,卻將瑯玉狠狠地撞退了半步。
孟隱在一旁,看得不禁莞爾,暗自忖度:好在瑯玉也習武,若是自己挨這么一下,骨頭非要散架不可。
“怎么日日跟著小姐,還是這般沒規(guī)矩?”
瑯玉也生了一副極清雋的臉,卻不喜穿那些不方便的襦裙,今日也只身著一件墨灰色窄袖便衣,袖子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白皙卻健實的小臂。
她身上沒有半個多余的首飾,長發(fā)用布帶束成利落的高馬尾吹在腦后,比京中一眾有名有姓的美男子還要俊朗些。
她無心女扮男裝,胸前的布料微微隆起,讓未出閣的姑娘芳心碎了一地。
她順勢撈住佩玉的腰,防止她摔倒,習慣性地揉了揉佩玉的發(fā)頂。
“不過半月沒見而已,就這般毛躁。”
佩玉聞言,面色頗有些不滿,噘著嘴,抱著瑯玉的胳膊撒著嬌。
“我與姐姐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到今天可有二……三……四……四十多秋啦!”
她掰著手指頭,說罷,還回頭對孟隱擠了擠眼睛,又朝著瑯玉嘿嘿一笑,示意瑯玉看向她身后。
“瞧瞧我把誰帶來了。”
孟隱指尖微微挑起,帷帽上的面紗,露出半張素凈又不失端方的臉來,她眉眼彎彎。
“好久不見,瑯玉。”
瑯玉猛得一怔,趕緊推開佩玉,斂起衣擺,屈膝行了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禮。
“小姐,您來怎不差人告知奴婢?這不是叫奴婢怠慢了小姐嘛……”
“總在房中悶著,我都要喘不過氣了呢,左右也有事勞煩你,便一時興起,想要親自來玉饌軒看看。”
孟隱走上前,握住瑯玉因為天氣寒涼而有些冰涼的指尖。
瑯玉常年習武,她的手上覆著厚厚一層繭子,孟隱卻絲毫沒有嫌棄的意思,將那雙手緊緊握在掌心。
“況且,我也時常惦念著你呢。”
瑯玉聽罷,白凈的臉頰上霎時泛起一抹明顯的緋色,連耳根都沾了些許薄紅。
“小、小姐真是,凈說這些肉麻的話。”
她匆匆錯開目光,語氣稍顯局促。
“您、您先隨我上樓去吧,您喜歡那個雅間,每日奴婢都差人細細打掃,從未讓旁人用過。”
說著,她便小心翼翼地攙起孟隱,細細叮囑。“樓梯陡峭,還請小姐小心些。”
孟隱不禁失笑,依然任由著她攙扶。
“你們姐妹兩個真是,我又不是三歲的孩童,哪有那么孱弱。”
她們口中這個雅間,裝潢內(nèi)飾其實和其它的沒什么區(qū)別。
孟隱以前喜歡這個雅間,是因為這個位置,窗外沒有任何高大的建筑,從陰面的窗戶望去,能望見京城外連綿起伏的青山。
那一抹青黛色靜靜地臥在北面,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看得見,摸不著。
她沒出過京城,更從未走到山腳下,親眼去見一見那如畫的青山到底是什么模樣。
可她千金小姐的身份約束了她,她孱弱不堪的病體也限制了她。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愿望。
如今她只恨這青山高聳,遮住了她的雙眸,叫她看不見北邊的聞州。
但她依然喜歡這個雅間,是因為生母花容在世時,總愛在這宴請孟家人。
孟家本就是武將世家,不拘小節(jié),沒其他高官達貴那么多酸腐的規(guī)矩。
那時她年紀尚幼,坐在滿桌大人身邊,聽著大人們高談闊論,只是內(nèi)容她早已記不清。
后來生母病逝,沒幾年,嫂嫂便嫁進孟家,婚后兩個月便診出喜脈,還是一對龍鳳胎。
可惜好景不長,兄長甚至都沒來得及見上那雙未出世的兒女一面,便奉旨遠赴邊關(guān),出征那日,嫂嫂已然身懷六甲,卻哭得肝腸寸斷。
自那之后,父親孟正山整日愁容滿面,嫂嫂也忙著照顧一雙年幼的兒女,眉宇間總有揮之不去的郁色。
兄長從邊關(guān)寄回來的家書,被她翻來覆去地看,紙張都磨得有些泛黃起毛。
最后一次來這里,是去年秋,這包間不復往日的熱鬧,只有父親與她二人。
“阿隱,你身子不好,多吃些魚肉補一補。”
孟正山夾起魚身上最細嫩又無刺的魚腹,輕輕放進孟隱碗中。
“你也長成大姑娘了,日后,我與你阿娘不在你身邊,務(wù)必要好好照顧自己。”
孟隱垂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白花花的魚肉,胃里卻一頓發(fā)脹,半點食欲也無。
“爹,我們……我們沒別的法子么?”
孟正山猛地撂下筷子,瓷筷撞在碗沿,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驚得人心頭一顫。
“我孟正山有愧于花小姐。”
他望向孟隱的目光中,滿是慈愛與歉疚,灼燙得孟隱的皮膚都有些發(fā)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