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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子本就不好,若聽聞這噩耗,定然撐不住。
于是,我松開了那仆役的領子,摸著黑取了一盞新油燈,地上的碎瓷片刺進了我的腳心,可彼時的我卻渾然不覺。
我不記得我是如何將那盞油燈點亮的,也不記得我是如何跌跌撞撞地回到阿娘的的臥房中的。
【阿娘、阿娘!】
我顫抖著喚她,卻沒能得到任何回應。
當我手中的油燈映著阿娘那張毫無生氣的慘白的臉時,淚水如破堤的洪水般傾瀉而下。
手中的油燈哐當一聲摔落,火苗舔舐著地面的絨毯,可我卻連撲火的力氣都沒有。
是啊,她怎么會聽不到呢?她心心念念的,始終是爹爹的安危。
阿娘從來最怕孤獨了,爹爹一去,她便也隨爹爹去了。
也是好事。
后面的記憶,已經完全模糊不清了。
我曾在一本醫書上見過。
書上說,人經歷過于痛苦的事之事,有可能會忘記那些記憶,以保證還能堅持著活下去。
就像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在亂葬崗中,辨認出爹爹已經面目全非的遺體,又將爹爹的遺體背回去,與阿娘葬在一處的。
伴君如伴虎,宮里娘娘和皇子的命,原本就要比我們這樣尋常人的命金貴得多。
自從那個上元節之后,我的臉便失去了知覺,起初連動都不能動一下,我為自己施針調養,日復一日,直至如今,雖然不再影響說話與進食,卻依舊連扯起嘴角笑一笑都做不到。
我并非沒有復仇的心思,只是蚍蜉撼樹,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復仇。
渾渾噩噩之中,我將祖宅變賣,接手了母親當初的醫館。
這間醫館已經歇業許久,因著母親并非正經郎中,而是巫醫,因而生意寥寥,勉強溫飽。
自那之后,我活像一個活死人,在京城的角落里茍活,對世間萬事都漠不關心,只當人命如草芥,連自己的生死,都不甚在意。
直到那日,我遇見了一個身著素衣的少女。
她比我年幼,分明被疾病纏身,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臉上卻總掛著一抹溫和的笑容,如三九嚴冬中的一抹暖陽,照得人心中升騰起一股暖意。
我知道,她分明與阿娘不相像,我的阿娘更活潑,愛說愛笑。
她則更安靜、溫婉。像是一眼平靜的清泉。
只是我看見她,總會忍不住想起阿娘。
她來找我,是想讓我為風月之地的女子診治。
我雖不是名家大族的閨秀,卻也自幼通曉禮義廉恥,自然不愿意和這些娼籍之人扯上干系,更不可能親臨那煙花柳巷、風月之地。
我本欲拒絕,可她拉著我的手,一雙烏黑的眸子直直地望著我的眼睛,急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我愿重金酬謝,人命關天的事,還請姑娘莫要推辭。】
我心頭一動,她太像阿娘了。
阿娘是個極心善的人,因為忌憚她巫醫的身份,所以來找她診病的大都是走投無路的下等人。
大多數時候,她診金只取一點點,甚至分文不取。
鬼使神差地,我應下了她的請求,隨她一起去了那個我自以為我此生不會再踏足的地方——醉春樓。
她要我救的,是一個染了極重的花柳病的娼女,奄奄一息。
【她得了重病,被原本的老鴇遺棄,我見她還有一線生機,才出錢買下,白郎中,您可有法子救她一命。】
少女站在我身側,語氣懇切。
若我是尋常郎中,或許確實沒法將她起死回生,但我亦得了母親的畢生傳承,這些常人無法醫治的怪病,與我而言輕而易舉。
【有。】
我淡淡地回應。
【只是,要治這病,耗費頗多,她……不過是個低賤的娼女。】
我原以為,她聽完這話會權衡利弊,就此作罷。
她的臉上卻罕見地浮現出怒容,執拗得要命。
【人命哪里分高低貴賤?她是個活生生的人!若是我沒看到也就罷了,若我有能力,不論她是皇親國戚,還是乞兒娼優,只要不是惡貫滿盈之人,我都無法坐視不理。】
我難得地怔住了,僵在原地,那被我封閉了許久的心,仿佛被生生撬開了一條縫。
是啊,人命哪里分高低貴賤?
可為什么,我爹爹一生行醫救人無數,為何卻只因未能救下皇嗣,便叫那些更“尊貴”的人活活打死了?
我想不通,也無需想通。這世間的不公,本就沒有道理可講。
但我留在了這個少女身邊。
留在了這個如我的阿娘一般的少女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