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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許蕓其實是很想怨她的父親的。
若非她父親錚錚傲骨、不懂變通, 非要去那年幼的帝王前,參當今丞相徇私舞弊,又怎會給許家惹來殺身之禍?
可她又是最沒資格怨憎她的父親的。
身為獨女, 父親生前最疼愛她, 被滿門抄斬前, 父親拼盡全力將她從許家送走。
送她到這間京郊古寺中, 茍延殘喘。
她站在亭子里,望著連綿的雨幕,冷風讓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心中卻掀不起什么波瀾。
曾有算命的神棍說,她神魂天生比別人殘缺一魄,因此情感淡薄、親緣淺淡,父親給了那神棍一筆錢,求神棍為她找回那一魄。
神棍拿到錢,第二天便卷著錢離開。
可那神棍,似乎也沒說錯。
明明至親之人都離她而去, 可她似乎, 一點都不覺得難過。
“蕓娘!蕓娘!”女童脆生生的聲音隨著雨聲傳進許蕓耳中, 她一手抱著棉衣, 一手打著一把大得夸張的油紙傘,跑起來的模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滑稽感。
“我來接你回寺里。”女童展顏一笑,露出一顆豁牙。
許蕓不喜歡她,即便她天真俏皮、善良純粹,許蕓還是不喜歡她。
原因無他,這個女童便是構陷許家,害得許家滿門抄斬的奸相的親生女兒——李傾傾。
她原本想殺死李傾傾,可轉念一想, 李傾傾自出生起便被拋棄到京郊古寺之中,稚子何辜?
許蕓從李傾傾手中接過那柄寬大的傘,李傾傾殷切地將棉衣披在她肩膀上。
她不知許蕓心中所想,這尼姑庵之中,只有她們兩個同齡人,因此,便天真地將許蕓當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大概是因為李傾傾未曾受過詩書禮樂的熏陶,活脫脫地像是個野娃娃,她比李傾傾年長不足一歲,氣質卻沉穩許多。
許蕓接過那把傘,罩在她二人的頭頂:“走吧。”
李傾傾毫不客氣地挽住她的手臂,一路上給她講得盡是寺中或是山野中的趣事,許蕓不感興趣,因此也沒聽進去多少。
她并不像李傾傾那么天真,她并沒有把李傾傾當做朋友。
只是這古寺中的生活太過無聊,日日所聞除了鳥鳴聲、除了誦經聲、除了日日準時的晨鐘,再沒有什么新鮮的。
有這么一個人給她解解悶,至少不會讓她被逼瘋在這古寺之中。
早年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可許蕓無端想起了母親養著的那只頭上帶著一抹耀眼的黃色的小雀,每日也是這樣嘰嘰喳喳地聒噪,給后宅之中單調枯燥的生活,添上了一抹亮色。
雨還未停,許蕓換了件干爽的衣服,坐在窗邊,借著微弱的天光讀書。
“蕓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傾傾從許蕓手中抽出那本她常看的書:“老是看這些正經書多無趣?”
許蕓該生氣的,可那口氣還沒能從腹中提到胸腔中便散了。
她的情緒向來淺薄,連憤怒都是如此。
許蕓搖了搖頭:“沒什么打算,等我年長些,或許會出去開一個抄書的鋪子,聊以生計。”
“那我要陪著蕓娘。”李傾傾嘻嘻地笑著,“我雖然不識幾個字,但我會磨墨,也會替蕓娘鋪紙。”
許蕓一怔,不由得去想了一下這個畫面。
這小雀嘰嘰喳喳,若是真陪她一同開個鋪子,怕是要攪擾得她不得安生。
可轉念一想,男人們畢生所求,便是紅袖添香,這樣似乎也沒什么不好:“隨你。”
她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問:“你難道不想回李家去?李家富可敵國,你若是回去,可是李家唯一的小姐。”
不曾想,李傾傾卻是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她們都不要我了,只有蕓娘疼我,我想陪著蕓娘。quot;
外面響起了敲門聲,這樣大的雨天,也不知是誰。
許蕓的心臟忽然跳得厲害,沒來由地感到不安。
李傾傾蹦蹦跳跳地去開了門,來人是常德師太,廟里一個輩分不低的尼姑:“傾傾,有人要見你。”
李傾傾歪了歪頭:“需要很久么?”
常德師太搖頭:“不清楚。”
許蕓暗暗冷笑一聲,李傾傾向來不聰明,除了李家的人,還有誰會找她?
血終究濃于水,許蕓無法想象父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如今,李家也該接她回去了。
思及此,許蕓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李傾傾卻依舊看不懂人的眼色,回到許蕓身側,扯了扯她的袖子:“蕓娘,我去去就回,你要等我一起吃晚飯哦~”
“嗯。”許蕓并不想多給她一點回應,只淡淡應了一聲。
門從身后闔上,窗外的雨始終沒停,天陰沉著,讓許蕓辨不出時間。
不知怎的,許蕓心中焦躁不安。
明明只是一只小雀而已,飛走了就飛走了,能有什么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