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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狐狐狐疑
東風吹云成霧,半夜里濕潤的水汽和沙沙細雨聲侵入重簾繡帷,短暫地驚醒了玉宮照夜。
他的知覺靈敏,人仍在溫沉的睡意里,單睜開一只眼看見滿目昏暗,知道時候還早,剛閉上眼打算接著睡,耳邊聽著旁邊衛拂輕緩綿長的呼吸聲忽然靜了。
醉酒的人畏冷,衛拂翻了個身,閉眼摸到睡夢里推散的被子,拉起來將自己和玉宮照夜嚴實地裹住,順便伸臂一攬,像抱枕頭一樣把玉宮照夜完全摟進自己懷里,迷迷糊糊但心滿意足地蹭了蹭他,覺得十分暖和,又飛快地睡了過去。
玉宮照夜不冷,除了幾年前失明那回也再沒有與人共寢過,但大片的肌膚相觸似乎有種奇異的溫暖,那溫度熨平了一切不自在,他連“算了”都沒想,所有禮貌規則都為雨聲催生的睡意讓了路。
次日清晨,細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春雨,檐下流水滴答作響,天色陰沉,帳中更昏沉,像一枚密不透風的蠶繭,將兩人裹在這溫暖而靜謐的一隅。
玉宮照夜沒有任務在身時,作息向來很穩定,即便外面沒有晨光,他也準時自然清醒過來。
衛拂胸膛平緩地起伏,呼吸吹拂著他的發頂,一手搭在他背后,肩背微微內收弓起,是個極其珍重愛惜的姿勢,恨不得要將他永遠藏在自己懷里。
此人睡覺老實且安靜,只要不做噩夢就不鬧人,哪怕玉宮照夜耳目靈敏,跟他一起睡也不會被吵得失眠——就是這個抱人的習慣實在不太合適,知交好友可以抵足而眠,交頸相擁就有點親密過頭了。
為免兩人醒來后尷尬地大眼瞪小眼,玉宮照夜小心移開他的手臂,從衛拂懷里退出來,準備率先開溜。但他剛坐起來,那只沒規沒矩的手就再度探過來,摟著腰將他按回被子里,衛拂無賴地傾身壓住他半邊身體:“不許跑,陪我睡。”
玉宮照夜:“……”
他說話輕得像呢喃絮語,聲音又低又啞,聽起來像從喉嚨里發出的咕噥。
“沒得睡,你該起床了。”玉宮照夜捏住他下頦晃了晃,“撒手,別賴了。”
“就不。”衛拂虛闔著眼由他擺弄,甚至還會用臉頰去頂他的手,“今天休沐,不必早起。外面還下著雨呢,正是睡覺的好天氣,再睡一會兒吧殿下。”
“自己犯懶別拉上我,”玉宮照夜揪住他一綹頭發,“待會兒下人進來看見,你的清白名聲還要不要了?”
這話成功讓衛拂睜開了眼,訝異地上下打量他,真誠地疑惑道:“只有我的名聲嗎?”
“……”
玉宮照夜沉默地與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移開視線,無聲地嘆了口氣。
衛拂悶聲笑了起來,用一種十足親昵又格外溫柔的眼神望著他,一唱三嘆地下了論斷:“你我都不清白啊,殿下。”
玉宮照夜不知道這有什么可高興的,正如他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有一萬種方法可以掙脫衛拂,甚至可以一個過肩把這屬粘糕的掄到床下,但自己現在還是陷在輕軟的床枕間,呼吸里都是如影隨形的龍膽香。
什么都不想、清靜安適的偷閑對他而言相當難得,有點像當年流落深山時,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只能聽外面的風聲鳥語消磨長日。
可那時是被迫無奈,現在他來去自如,能將他束手困在原地的,惟有自己的心意。
玉宮照夜不會放縱自己,卻始終寬容著衛拂,而現在衛拂拉起這床名為“縱容”的被子,密不透風地包裹住了兩個人。
“你要賴到什么時候?”
過于靠近的距離,即便沒有直接觸碰,目光會也像親吻一樣落在彼此的眼角眉梢。
他低垂眼簾,有意避開對視,衛拂卻無遮無攔地注目著他。
這是一把開了刃的兇器,正因鋒銳無雙,所以有種難以言述的漂亮,當他收斂鋒芒,安靜地待在懷抱里的時候,會讓人無端生出一絲獨占稀世珍寶的竊喜。
衛拂動了動手指,有點癢,不知道是因為散落的發尾掃到了手背,還是因為伏在掌中的一截腰勁瘦柔韌,想要摩挲的沖動在作祟。
沒重逢時盼著見面,見面了想要陪伴,相伴了又渴求長久……人不應該貪心,但如果覬覦的對象是玉宮照夜的話,似乎就很合理,他的縱容何嘗不是沉默的推手,猛獸不咬人可不就是“喜歡”么?
衛拂用無懈可擊的邏輯說服了自己,理直氣壯地說:“到你答應下個月每天都來陪我的時候。”
玉宮照夜一抬眉頭,眼尾上揚,那眼神放在平時是要殺人的前兆,但在枕上時就像不痛不癢的一巴掌:“憑什么?”
“因為你這個月沒來啊,”衛拂說,“不該補給我嗎?”
玉宮照夜:“誰規定的我這個月應該陪你?”
衛拂振振有詞:“本來是靠自覺,但殿下不是很自覺,所以只能靠我監督殿下了。”
胡說八道。
玉宮照夜甚至懶得跟他爭辯,因為如果繼續問“憑什么我得陪你”,他就要開始哼唧“殿下不喜歡我了嗎”“把我騙到手就棄之如敝履”“紅顏未老恩先斷讓我去跳海算了”,一哭二鬧三上吊,最后水漫辟寒城,以一己之力拉高穹海海平面,把龍沙變成海底龍宮。
然而他對這個絕世哭包毫無辦法,只好色厲內荏地戳了戳他:“你遲早有一天因為訛詐進大牢。”
衛拂還要繼續訛詐:“那到時候殿下一定會來劫獄救我吧。”
殿下放棄了討論“該不該”,在接受了現實后開始給自己從犄角旮旯里找補:“今天是三十,照你這賴床的架勢,我看也不用從下個月開始算,今天就得給我記一天上工。”
衛拂手欠,在背后繞著他的頭發玩:“好啊,我包吃包住,殿下早飯想吃點什么?”
他一抬手,玉宮照夜已經適應了帳中氣息的鼻端又嗅到了一股龍膽香,不知是從袖口還是哪里飄出來的:“我隨便,你每天拿龍膽當飯吃嗎?就沒人說過你已經被腌入味了?”
“還好啊,”衛拂低頭湊到他脖頸邊嗅了嗅:“殿下身上好像沒什么特別的味道。”
玉宮照夜不熏香,他時不時要暗中潛入一些地方,身上有太明顯的味道就是送上門給人當活靶子打。但這些都是小事,現在最要命的問題是大清早的哪個正常男人能經得住他這么聞,玉宮照夜被他驟然靠近的氣息吹得一驚,連片的酥麻從鎖骨一直燒到后背,趕緊伸手抵住他胸口推開:“別鬧!你屬狗的嗎,怎么還撲人?”
他隨手一推,碰巧掛住了衛拂的衣襟,將不太嚴實的衣領扯松了,剛好露出他脖頸上一道細長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