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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勇敢的人先享受殿下
“唉……”
“哼唧什么呢?”
天邊新月孤高如遙不可及的金鉤,繁星散碎,檐下燈籠在春夜微風里暈開大朵纏綿昏黃的暖光,中庭桂花樹下擺開兩把躺椅、一張案幾,豐盛的菜肴點心鮮果配著衛拂的“嫁妝酒”——由于存放多年,已變成了濃郁的琥珀色,盛在雪白瓷盞里宛如一杯辛辣的苦藥湯子。
成親時用這個做合巹酒,也不知道是打算放倒誰。反正玉宮照夜是無福消受,只喝了一杯就迅速倒戈,換成了衛榮在酒坊里打的桃曲酒。
他不在外頭大開殺戒、攪弄風雨的時候,日常生活和清修的出家人沒什么區別,不飲酒作樂,不沉湎聲色,所以酒量十分一般,甜水一樣的桃曲酒他也不太能招架得住。衛拂這個年紀輕輕的官場老油條倒是非常能喝,但說實話他那個精神狀態喝沒喝差別不大。
“有點羨慕……”
“誰?”
“謝幽蘭啊。”
衛拂假裝望天,實則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玉宮照夜,還自以為藏得很好:“為了《地鏡圖》不惜跟親兄弟翻臉,結果程掌門一來,《地鏡圖》說不要就不要了。”
“‘肯愛千金輕一笑’……”他意味深長地感嘆:“真想這么瀟灑地活一次啊。”
他的暗示就差寫在臉上了,玉宮照夜豈能聽不出他的意思,心道你放著夕陵的天子近臣不做,跑到龍沙當費力不討好的輔政大臣,難道就很成熟理智嗎?
“《地鏡圖》本來也不是他的,謝幽蘭那頂多叫‘半途而廢’。”玉宮照夜淡淡道:“再說程愈若沒那個意思,他就算放棄北燭宮也沒用。”
一只小飛蛾在夜色里扇動翅膀,咚咚地撞擊著明亮溫暖的紙燈籠。它毫不知曉那團被包裹起來的熾烈明光有怎樣的毀滅力量,會吞噬它的一切,只是遵循最本能的渴望,一次又一次撲向那層看似薄如蟬翼的紗紙。
以為突破阻隔就能得到圓滿,殊不知那其實是一廂情愿跌落命運的火坑。
“那你呢?”
“我怎么了?”
衛拂索性在躺椅上翻了個身,臉枕著手背,只露出一雙朦朧的桃花眼,嘀嘀咕咕地問:“你有沒有那個意思?”
“……”
玉宮照夜不光沒有正面回答他,甚至都沒用正臉對著他。然而他半隱在桂蔭夜色里的側臉仍然有堪稱凌厲孤清的輪廓,逆光下無論是纖長濃密的眼睫還是挺拔如山脊的鼻梁,形狀都格外清晰。
衛拂閑得手欠,伸手從他垂落肩頭云霧似的長發中勾出一小綹,纏在指尖。
他就這樣安靜地注視著玉宮照夜,如古時鑿窟畫壁的信徒仰視冰冷慈悲的神像,仿佛無形中有把刻刀,將這個人的剪影一筆一畫刻進了他的瞳孔里。
玉宮照夜垂眸瞥了一眼他的小動作,視線落回風中輕輕搖晃的燈籠上,聲音不高不低,沒什么語氣,像一塊油鹽不進的精鋼:“別學你哥,他坐擁北燭宮,放棄一張本來就不屬于他的地鏡圖,不過是丟掉一塊吃不進嘴的肉,傷不到他的根基筋骨。你和他不一樣。”
衛拂輕輕哼笑:“我是窮孩子,所以沒本錢去賭一個人的真心?”
玉宮照夜終于回眸橫他:“找茬是吧。”
“不敢。”衛拂感受著自己越來越急躁的心跳,輕聲說,“阿螢,不是我非要學他,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這樣的。”
酒意模糊掉了某些旁逸斜飛的雜念,靈臺反而一片清明坦然,心跡沖破了月光設下的最后一層冰凌,無遮無攔地在夜色里脈脈流淌。從前只敢私下里對衛榮提起的狂言,卻于此時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對我來說,你比身家性命、比世上一切都貴重,沒有什么是我不能為你舍棄的。”
“我從第一次見你,就已經非常、非常喜歡你了。”
柔韌的長發在指間纏成環,有種心臟被無數細線牢牢綁住擰緊的酸楚錯覺。
衛拂過目不忘的聰明腦袋變成了風吹過的水面,好一片干凈的白茫茫。別說記住,他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只呆呆地看著玉宮照夜的神情從短暫一怔漸漸變深,不知道注意到了什么,倏爾一挑眉梢,滿面沉凝忽如云破月來,化作了他再熟悉不過的、溫柔的無奈。
那張堅潔如玉、卻比玉質更溫潤的面孔湊近、放大,停在一個稍顯親密的距離。
“哪有這樣的。”帶著硬繭的干燥指尖在他眼底輕輕一抹,水珠潤開,潮濕中混雜著異樣酥麻,嘆息也是輕輕的:“跟人談情說愛,先把自己講哭了。”
咦,我哭了嗎?
衛拂再一眨眼,大滴淚珠就落到了玉宮照夜的指尖上。
“喜歡”原來是這樣石破天驚的真言咒語,光是說出這兩個字就好像一場狂風過境,摧枯拉朽地席卷了他的理智冷靜、身份體統等全部可以稱為堅固的東西,只剩一顆無遮無擋、毫無防備、等著人來隨便揉搓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