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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午六點,奚清看完今天預(yù)約的最后一個患者,脫下白大褂,挽起袖口,去洗手臺仔細洗凈手,準備下班。
走出診室時,見那高中男生還沒走,便又開口叮囑了一遍。
“吃過飯記得把牙套戴上,戴的時候多咬幾下我給你的咬膠,一定要確保牙套和牙齒貼合,你這副牙套才重啟沒多久,你再忘戴個兩三次,就又得作廢了。”
男生靠在前臺邊,順手抓了一把小零食揣進校服兜里,笑嘻嘻應(yīng)道:“知道了知道了,要是再重啟一次,我老媽非撕了我的嘴不可,奚醫(yī)生拜拜。”
話音未落,人已經(jīng)一陣風(fēng)似的沖出了門。
前臺的護士忍不住笑出聲來,轉(zhuǎn)頭問她:“奚醫(yī)生,明后兩天,都不給你預(yù)約客戶了嗎?”
奚清點頭,“嗯,我這兩天有點事,就不來診所了,要是有我的病人臨時過來,就請張醫(yī)生幫我看一下。”
“好,你這都連著上了半個多月的班,從早忙到晚,是該好好歇一下了。”護士應(yīng)了一聲,話鋒一轉(zhuǎn),湊上前來,壓低聲音八卦道,“是不是陸大律師終于出差回來了?”
奚清點了點頭。
提起陸鳴舟,她眼里原本浮著的那點笑意,反而淡了下去。
護士妹妹沒有察覺,興致勃勃地掏出手機,給她安利一部剛上映的電影。
“這是我擔第一次拍電影,清姐,你跟陸律師這兩天要是出門約會的話,拜托為我擔支持兩張電影票吧。”
她翻出一張電影海報,遞過來給她看。
海報上是一對俊男靚女身穿校服,卻打著領(lǐng)結(jié)、頭戴婚紗,兩人手拉著手,笑得明媚而燦爛。
“對了,這部電影講的也是男女主從校園走到婚紗呢。”護士妹妹眨了眨眼,一臉期待地看著她,“跟你和陸律師還挺像的,你們看完了肯定很有共鳴!”
奚清低頭看了一眼她手機上的海報,應(yīng)道:“好,有機會的話,我會跟他去看看。”
實際上,應(yīng)該是沒有機會了。
三天前,她就收到了陸鳴舟直接快遞到診所的離婚協(xié)議書。
昨晚,他們還因為這一份離婚協(xié)議,在電話里大吵了一架。
陸鳴舟在電話那端冷冰冰地問:“家里的房和兩輛車,還有我們婚后所有的共同資產(chǎn),我都在協(xié)議里劃分給了你,我凈身出戶,你還有哪里不滿意的?”
奚清握著電話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住嗓音的顫抖,回道:“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不是這些。”
她有自己的工作,和朋友一起合資開了這一家牙科診所,每年的收益分紅雖談不上多么驚人,卻也足夠她過得安穩(wěn)舒適。
她不稀罕陸鳴舟的房子、車子,也不稀罕他的錢。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昭示著他的存在。
兩個人在電話里無聲較勁,到最后,陸鳴舟冷漠地丟下一句“我只能給你這些”,便掛斷了電話。
奚清怎么也不肯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非得與他當面談過不可,陸鳴舟無計可施,最終只得答應(yīng),等他出差回來,兩人見上一面。
見面的地點,是她定的。
就在他們的婚房里。
時間就是今晚。
下班高峰期,車流擁堵,入夏之后天氣莫測,車行到半途又下起暴雨,閃電劃破長空,轟隆隆的雷鳴聲都壓不住晚高峰的車鳴。
奚清回到家時,已經(jīng)過了七點半。
她站在門前,想到一會兒將要面對他的冷臉,聽他親口說出那些冷冰冰的話語,心里竟生出一絲怯意,徘徊地不愿打開眼前這扇門。
她很清楚陸鳴舟為什么要離婚。
也清楚,自己絕不會答應(yīng)。
他們注定會再吵一架,然后不歡而散。又回到之前那般,尋找各種借口,逃離這個誰都不愿意回來的“家”。
奚清抬眸看向門角上貼著的各種“平安喜樂、招財進寶”的小裝飾,眼中涌出一股酸澀的淚意,不論是這門板上的裝飾,還是門內(nèi)每一寸的裝修,當初都是他們二人傾盡愛意,共同完成的。
那個時候,誰也沒想到,有一天他們會想逃離這個親手打造的愛巢。
奚清在門口站了許久,做了將近十分鐘的心理準備,才勉強收拾好心情,抬手輸入開門密碼。
密碼,是她和陸鳴舟登記領(lǐng)證的日期。
電子門鎖“咔噠”一聲輕響,門緩緩打來,從內(nèi)泄出明亮的燈光,一股久違的飯香撲來鼻間。
他們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在家里開過火了。陸鳴舟總是很忙,一個月里有半數(shù)的時間在外出差,剩下的半數(shù)便是在律所加班,晚了就干脆不回。
這一年來,奚清已經(jīng)習(xí)慣推開門,面對一室黑暗和孤寂。
今日乍然見到這樣溫暖的光景,一瞬間像是回到了他們初婚之時,她動作不由一頓,眼角又有濕意。
就連外面的暴雨雷鳴,似都微弱了幾分。
奚清連連深吸好幾口氣,壓下淚意,若無其事地進門,將包掛進玄關(guān)壁櫥,一邊換鞋,一邊盡量用平常的語氣,揚聲問道:“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已經(jīng)到了很久嗎,沒遇上暴雨吧?”
餐廳里忽然傳來“砰”一聲響,像是瓷碗重重磕在桌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個略顯踉蹌的腳步聲,急急地朝玄關(guān)奔來。
奚清換好拖鞋,直起身來,有些驚愕地抬頭看向沖到自己面前的人。
玄關(guān)橘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一瞬間通紅的眼眶照得分明,細密的眼睫劇烈地顫著,呼吸沉沉,臉上帶著疑惑又難以置信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奚清疑惑道:“怎么了?”
陸鳴舟喉中哽塞,嘴唇顫了顫,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喚她:“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