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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奚清掛斷電話, 仍坐在沙發上發愣。
今天有雷雨,便意味著另一個陸鳴舟會出現。
按照前幾次,這個世界的陸鳴舟對她那明晃晃的占有欲來看, 她原以為, 他會在電話里氣惱地叮囑,不準她和“另一個他”過多接觸。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什么都沒提。
這倒讓奚清有點無所適從。
窗外雷鳴閃電, 大雨傾盆, 噼里啪啦打在落地窗上。
城市被籠罩進昏暗的雨幕當中, 一道閃電驟然撕開夜幕,電光照得室內一片慘白。
奚清下意識轉眼環顧四周, 屋內的空間仿佛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了一絲微妙的扭曲。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中倏地晃出一道重影,但又在轉瞬之間重疊歸位。
這一剎那太快了,就像是她的一個眼花。
奚清再回頭時,就看到了屋子里多出來的那一個人。
陸鳴舟站在落地窗前, 目光四下尋找,在看到奚清后,眼神霎時一亮, 便定在她身上了。
那個眼神, 讓她想起了他們剛在一起之時,奚清每回見他,他都會用這樣專注又明亮的眼神看她,讓她每一次都禁不住心臟怦怦直跳。
兩人在雷鳴暴雨之中對視。
奚清笑著對他招手,“過來呀。”
陸鳴舟像是得到允準,這才走過來, 坐到她身邊沙發。
奚清看向桌上多出來的一個果盤,又好奇地轉眸打量屋子里其他地方,“我前幾次都沒注意到,原來當兩個世界重疊時,除了你之外,其他地方也會有一些變化。”
她之前的注意力都在兩個陸鳴舟身上了,完全沒工夫注意別的細節。
即便是同一個屋子,兩個世界里的擺設也并非完全一致。
像沙發、餐桌、電視和冰箱這些大件的家具電器,自然不會有什么區別,可一些零碎的,經常會用到的小東西,就會被隨手擺放在不同的位置。
當兩個世界重疊時,它們就會變成兩份。
比如,茶幾上那兩個一模一樣的果盤,只不過左邊那份果盤里擺放著剛洗過的新鮮水果,車厘子表面還凝著水珠。
而另一個果盤里,卻空空蕩蕩,盤底甚至積了一層薄灰,明顯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
還比如電視柜上的熊貓玩偶,是他們以前去熊貓基地玩的時候買的,原本那里只有一只,現在多出了一只一模一樣的,只是那只白毛有些發灰。
兩只熊貓緊緊挨在一起,倒顯得另一只格外灰舊。
她右手邊的沙發夾角,放置了一個花架,架子上的花瓶,她昨天才清理過,換上了新開的百合花,花香很是馥郁。
但現在那花瓶里多了幾根干枯發黑的枝葉,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品種,都不知枯死了多久。
很顯然,那些灰蒙蒙的,枯敗的,都是他在另一個世界生活的痕跡。
可他的痕跡也并不多,大多都是很久以前便有的東西,奚清都有印象。
這說明,在那個世界里,她死后,陸鳴舟幾乎不曾再往家里添置別的物品。另一個世界的家,要比奚清所在這個世界的家,空蕩許多。
所以,當兩個世界重疊時,屋子里更多呈現的,還是這個世界的模樣。
奚清無聲嘆口氣,將花瓶里那幾根干枯發黑的枝葉挑出來丟了,無奈道:“你就是這么生活的?五年了,難道沒有再找一個人陪……”
她話沒說完,陸鳴舟就紅了眼,蹙眉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這么一個薄情寡義的人?”
奚清愣了下,慌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她頓了下,“人總是會往前走的。”
再深厚的感情,也經不住歲月消磨。
活著的人終究還是要繼續往前,會遇見新的人,新的事,建立起新的人際關系,即便有一天再愛上新的人,也情有可原。
“是。”陸鳴舟苦澀地笑了聲,“你去世之后,所有人都在勸我向前看。”
“帶著一副憐憫表情,用為我好的語氣,勸我再找一個人,勸我結婚,勸我生孩子,勸我放下過去的一切,忘了你,拋棄你,重新開始。”
他說到這里,轉過眼來,目光沉沉地凝在她臉上,“現在,你也要這么勸我嗎?”
奚清對上他怨氣深重的眼神,驚愕地眨眼,連連擺手:“我可沒有,你別冤枉我!”
陸鳴舟瞇眼盯著她不放,滿臉都寫著,你剛才分明是那樣說的。
奚清咬牙道:“我又不是什么很賤的人,才不想看自己的丈夫和別人結婚生子,幸福美滿,完完全全把我拋在腦后。如果真是那樣,我就是變成鬼,也要趴在你耳朵邊上罵死你。”
陸鳴舟眼底的陰郁散去一些,終于高興了一點,“那你剛才是在試探我?”
心底隱秘的一點小心思被他直白戳破,奚清沉默了下,惱羞成怒道:“不可以嗎?”
“可以。”陸鳴舟反而高興起來,低聲笑道,“那我現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沒有別人,只有你,從身到心都只有你一個。”
奚清有些面紅耳熱,見他傾身往自己靠來,遲疑了一瞬,后仰躲開了。
陸鳴舟敏銳地察覺,自覺往后退開,重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臉上的笑意淡下去,語氣微妙地問道:“他在旁邊?”
奚清猶豫片刻,還是告訴了他實情,“他工作上臨時出了點狀況,出差去了。”
“難怪。”陸鳴舟道,“不然,剛才就應該把你搶著抱走了。”
他倒也理解另一個自己的霸道,換做有人莫名其妙地冒出來,要來爭搶他的妻子,即便那是另一個自己,他也絕不會拱手相讓。
但現在他才是那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人,好不容易再次見到她,如果不爭不搶,那他就永遠也得不到自己的妻子。
陸鳴舟垂下眼,難過道:“即使他不在旁邊,你也要躲著我嗎?”
奚清啞然,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才道:“我、我哪有躲著你?”
“沒有嗎?”陸鳴舟攤開手,伸到她面前,意思再明顯不過。
奚清看著他的手,遲遲沒有動。
陸鳴舟道:“如果是他,你也會這樣無情地拒絕牽手嗎?”
奚清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在她沉默的時候,一滴水珠忽然滴落下來,落在他緩慢撤回的手心里。
耳旁傳來他壓抑的鼻息,嗓音低啞,自嘲道:“明明我也是陸鳴舟,也是你的丈夫。”
這句話實在催人心酸,奚清心里一痛,在意識過來之前,已經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那滴眼淚,被她一起捂進了兩人交握的手心里。
她才抓住他,便又想放開,指尖躊躇不定,“我只是還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你們兩個才好。”
陸鳴舟完全沒給她放手的機會,她的手一落入掌心,就迫不及待地收攏手指,將她的手整個裹進自己掌心里,牢牢握住,就像是重新抓住了自己失而復得的珍寶。
奚清便也任他握著了。
“就像對他那樣,對我,不可以嗎?”他望著她,眼底帶著幾分祈求,“我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都是你的陸鳴舟。”
奚清面上仍是猶豫,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既不想傷害這個世界的陸鳴舟,也狠不下心拒絕眼前這一個陸鳴舟。
他看上去真的很可憐。
“清清。”陸鳴舟試探性地再次傾身靠過去,他承認,他有些著急了,但另一個自己不在,這是一個天大的不可多得的機會。
他以前從不喜歡下雨天,但現在,他每天要刷幾百遍天氣預報,在這個空蕩的房子里,數著日子等下一個雨天。
現在已經八月下旬了,夏季快要結束,雨水會變得越來越少,他能見她的機會也會越來越少。
他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她,擁抱她,和她十指緊扣,汲取她身上的氣息。
這一次,奚清沒有再閃躲,他的呼吸拂在她臉上,很輕很輕地在她鼻尖上親了一下,奚清睫毛輕輕顫抖,呼吸有些亂了。
在他的唇往下移,要吻到她的唇上時,奚清忽然抬眼,看到了客廳空調立柜上放著的那一個監控攝像頭。
攝像頭上的紅點,似乎閃了閃。
就像是一只隱藏在角落里的眼睛,正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監控另一端,確實有一雙眼睛,一瞬不離地盯著電腦屏幕里的畫面。
窗外暴雨如注,四周辦公樓里的燈都滅了,夜越發深邃,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只有屏幕的光投射出來,照在陸鳴舟那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上。
監控也拍不到另一個人的影像,只能看到奚清一個人的舉動,聽到她一個人的話語。
“過來呀。”
“我前幾次都沒注意到,原來當兩個世界重疊時,除了你之外,其他地方也會有一些變化。”
“你就是這么生活的?五年了,難道沒有再找一個人陪……”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人總是會往前走的。”
“我又不是什么很賤的人,才不想看自己的丈夫和別人結婚生子,幸福美滿,完完全全把我拋在腦后。如果真是那樣,我就是變成鬼,也要趴在你耳朵邊上罵死你。”
……
她說了好多話,表情鮮活,就和在他面前時候,是一樣的。
他不知道另一個自己說了什么,但他的清清明顯心軟了,他看著她伸手過去,似乎抓住了什么,隨后她睫毛輕輕垂下,柔順地抬起了下頜。
她的這個表情,他曾經見過無數次。
是等待他親吻的表情。
陸鳴舟呼吸聲越來越重,無意識揮手的時候不知道砸落了桌面上什么東西,發出“砰”一聲巨響,他沒有在意,只揉了揉眉心,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不斷在心里告訴自己,沒關系的,他也是我,是另一個世界的我,都是陸鳴舟,我們是同一個人,我們都愛她,我們都是她的。
所以沒關系的,只要她高興就好。
監控里,奚清忽然睜大眼,視線像是穿透了屏幕,直直和他對上了。
她抬手做了一個推拒的動作,然后垂下頭,似乎極難開口,但最后還是說了出來,帶著對她面前那人深深的愧疚和心疼:“對不起,他會生氣的。”
電腦屏幕前的人一怔,呼吸急促,忍不住哭了。
客廳里的氣氛凝滯,奚清又道了一聲歉:“對不起。”
她還是無法做到,將他們兩個人完全地一視同仁。
陸鳴舟再一次退開,眼神波瀾,透出無限落寞,難以理解道:“他當真如此在意的話,為什么還要和你離婚?”
奚清抿唇,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陸鳴舟見她不愿說,也沒有繼續逼問。
他捂著臉,獨自平復了半刻心情,轉眸時注意到她的視線,順著看去,看到了空調上那一個攝像頭,當即憤怒道:“他在監視你?”
奚清連忙解釋,“沒有,是最開始的時候,莫名其妙多出一個人,我們覺得奇怪,才買了一些攝像頭來安上,是我主動買的。”
陸鳴舟面色稍緩,順著這個話題問道:“那監控能拍到我嗎?”
“我也不知道。”奚清被勾出好奇心來,摸出手機來打開監控軟件,調到客廳的那一個攝像頭,在屏幕上只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果然拍不到。”
而且,監控畫面里,茶幾上也只有一個果盤,盤子里裝滿了新鮮的水果。
奚清拿了一顆車厘子遞給他,“你能看到嗎?”
陸鳴舟點頭,接過來吃了,“很甜。”
“真神奇。”奚清又問,“你們只是看不見彼此嗎?”
陸鳴舟思索片刻,“可能因為我和他本質屬于同一組生命信息,沒辦法同時存在于同一個空間里。”
奚清捏起一顆車厘子,放到另一個空果盤里,嘀咕道:“也不知道這種平行世界的重疊,是只局限在我們這間屋子,還是覆蓋了整座城市,或者整個世界?”
“應該只在很小的范圍內。”陸鳴舟道:“也許只有我們這么幸運,否則世界早亂套了。”
而奚清,就是這一間小小的屋子里面,屬于他們兩個世界的錨點。
奚清點了點頭,“我想也是。”
她隨口又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走出這扇門,能不能到你的世界去?”
另一個世界的“奚清”已經不在了,自然也不會存在“兩個相同的人無法共存”這樣的沖突。
握著她的手指驀地一緊。
陸鳴舟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奚清話音剛落,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立即閉嘴,悄悄瞥了激動的陸鳴舟一眼,改口道:“還是算了,我在這個世界就很好。”
陸鳴舟默默地沒有說話,也沒有再試圖靠近她,做更進一步的舉動,只是始終不肯放開她的手。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等雷鳴停歇,奚清問道:“在你那個世界里,我的爸媽還好嗎?”
她去世了,他們肯定很傷心。
陸鳴舟道:“一開始的時候,都很難熬,但后來也就慢慢接受了。”
奚清是因為他,才招來別人的報復,剛出事那陣子,陸鳴舟每次去看望二老時,都會被他們罵得狗血淋頭。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代替奚清,按照從前的習慣,固執地去看他們。
久而久之,他們也就罵不動了。
再后來,他們終于原諒他,也開始關心他,偶爾也會配合陸父、陸母,一起勸他往前看。
畢竟,他還年輕,不能將漫長的后半生,全都搭進過去的痛苦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