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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羅家的堂屋里,氣氛沉悶,一時間,無人說話。
羅春齊血紅著雙眼,他緊盯著在場的眾人,這就是他的親人,這就是他的骨血至親們!明明爹對他們做得仁至義盡,可是他們呢?
若是家里沒錢,羅春齊不用人說亦會乖乖從鎮上回來,可是,不是這樣的!祖哥兒才兩歲!
再有三年,他不要說童生,考個秀才亦不是不可能的,而且,家中地的入項有多少,他又不是不知道!
羅春齊閉了閉眼,想說話,只是再一次被羅紫蘇攔了下來。
“爺爺,我是出嫁女,本沒我說話的份兒,只是,我爹這傷,卻是不能再拖了。早一天看傷,就早一天好,若是真耽擱的狠了,這以后不能下地干活不算再躺在床上,那可怎么好?說得難聽了,若是您百年之后分了家,我爹誰養著?難不成一直跟著大伯大伯娘?”
羅紫蘇早看出來了,羅宗平的腿上明明就是胡亂綁得布條來止血,因為包扎的不得法,根本就沒止住,只是這外傷她也不是太懂,哪里敢動羅宗平的傷處,加上這里的男女有別,她即使是羅宗平的女兒也不能上前查看他的傷。
“什么?”羅金氏立即如羅紫蘇所想的炸了,她跳起來指著羅紫蘇想罵,又覺得不對,轉頭去看羅阿嬤。
“娘啊!這三弟癱了憑什么讓我們大房養著!我們大房可是不管的,我們家里要供著春明考秀才,以后當舉人老爺,還有祖哥兒,那可是您的曾長孫!這大房用銀子的地方可多著呢!三房一堆賠錢貨,難不成都要大房出嫁妝?說出大天去也沒這個道理!”
羅金氏的聲音撕心裂肺的,其余音都足以繞上雙槐村里一圈兒了,隔壁的吳阿嬤聽到,搖了搖頭對著兒媳道:“這羅家啊,大房精,二房明,只有三房太傻了,你看著吧,有得鬧了。這家不寧怎么興?羅家不分家啊,好不起來!”
兒媳微微抿嘴一笑,低下頭去不吭聲,吳阿嬤也不去管她,只是拿著點心哄孫子。
羅阿嬤聽了羅金氏的話,心中氣得不行,可是又覺得對方說的有些道理。別的不說,那羅孫氏和羅甘草羅春齊,在她眼里就是個外人,大兒子養著三兒子她沒話說,再養那三個外人就有些過了。
羅宗貴皺眉,他把目光落到了羅存根的身上,看看爹是個什么意思。
羅爺爺也看著自家的大兒子,結果和對方的目光對上了,父子兩個終于明白了各自的想法。
羅宗貴不想多出銀子,羅爺爺卻也不想強逼著大兒子,畢竟,以后他們是要和大兒子過的。因此他眉頭皺得更緊,干脆,他直接發了話。
“算了,不管別的,先給老三治傷吧!春齊先上著學,再看看。”
“相公!”羅金氏急了,看向羅宗貴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急切。
“閉嘴,先聽爹的!”羅宗貴瞪了羅金氏一眼,羅金氏只好不再說話,不過心里也有底了。
羅宗貴說的是“先聽”爹的,想來,相公是有些成算的。
羅爺爺也明白大兒子的意思,看了眼羅宗貴,眼睛里帶著幾分失望。這長子,太像他娘了,自私的性情。
羅春齊卻不管自家大伯和羅爺爺的眉眼官司,他上前低頭一揖。“多謝爺爺。不過孫子不孝,之前和先生請了假,想先照顧著父親。”
“那怎么行!”羅爺爺皺眉,“萬事有你娘在,你個大小子,不上學就下地!”
“你這孩子。”羅孫氏嚇一跳,連忙說了羅春齊。“你爺爺讓你上課你還不回去?家里有娘在呢!”
羅紫蘇心中知曉,羅爹爹初受傷,無論為了名聲,或是為了羅爹爹這個兒子,羅爺爺都不可能馬上把三房如何,她松了口氣,她怕的是羅爹爹的傷拖延得久了,真會有什么大問題。
不過,恐怕她也沒什么機會幫著羅爹爹治傷。
回了房里,羅紫蘇這才想起,自己還帶著東西回來呢。把背蔞拿出來,羅紫蘇給了羅孫氏。
“娘,這是我帶回來的腌兔肉,給爹做些,咱家里人都補補身子。”羅紫蘇指了指,羅孫氏苦笑著點了點頭。
這時還沒分家呢,這兔肉啊也僅夠著大家吃的。羅春齊只是看著,眼睛帶著幾分狠厲。
床上的羅爹爹臉色灰暗,剛剛在堂屋里的話他大部分沒聽到,可是羅金氏大嗓門,卻讓他把話聽了個清清楚楚。如今他受傷在床,兄嫂居然如此,他的心有些涼。
“紫蘇啊,天色不早了,你和女婿早些回去吧。”
羅紫蘇又看了看天色,本想呆了會兒就走,可是,羅春齊這個孩子,明顯是有些鉆牛角尖了,若是不好好引導,弄不好就要出問題。
“爹,我們再等等,爺爺讓大伯去請大夫了。”
剛剛在堂屋本是讓羅春齊去請的,誰知羅宗貴自動請纓,羅紫蘇正想和羅春齊說幾句話,就拉著羅春齊回了這邊。
大夫很快就過來了,幫著羅宗平包扎了傷處,又開了藥,看著一臉灰暗的羅宗平,他規勸不已。“老三啊,既然已經傷了,就好好養著,我還當你爹娘狠心,真不肯給你治,現在把我請來,看著是要好好給你治傷的意思,你可莫要再多想些有的沒的。
羅大夫算來也是和羅爺爺一個輩兒的,看著羅家老三這些年為了羅家累死累活,心里自是有桿秤。他多年行醫,病患心里想什么,他是比誰都清楚的,現在他看著羅老三的目光,就知道對方這是鉆牛角尖想不開了。
羅宗平強打起精神點了點頭,又謝過了羅大夫,那日他受了傷雖然暈了,卻知道羅大夫提起診金多自家大嫂就把人家給攆出去的事兒,又好好給羅大夫道了歉。
羅大夫搖搖頭,那日若不是羅金氏發瘋,就是拼著不要診金他也要幫著包包傷的,只是沒機會。
背著藥箱,羅紫蘇讓羅甘草跟著羅大夫去取藥,這邊她拉著羅春齊回了他的房間。
“春齊,你想什么呢?”
“姐!”羅春齊眼睛一直都是紅的。“你看看爺爺他們,昨日爹全身是血,他們卻為了診金吵成一團,大伯娘還把羅大夫趕出去,我恨他們!”
“春齊,你怎么能這樣想!”羅紫蘇讓羅春齊坐好,這才坐到她對面,看了眼屋里破敗的桌上放著的已經寫了一面字而洇得模糊不清的紙張,羅紫蘇心里都是酸澀。
“現在爺爺他們不是給爹出了診金么?你讓人看出你心懷怨恨,大家都會說是你不知足,不孝順,你一心想讀書不就是想讓家里日子好過?若是你名聲不好,是不能科舉不能入仕的,到時你要怎么辦?”
“可是明明是他們不對,我們三房一直被欺負,一直被無視,他們還這樣對爹對我!我們不是羅家的子孫么?”
“是啊,你也說了,你們是羅家的子孫,俗話說的好,一筆寫不出兩個羅字,既然成了一家人,就不能像對待別人一般,不喜歡就斷了親,看不慣就不交往,要知道,這宗族,不是你想舍就能舍的,若是你以后真的有了前程,你想過沒有,有哪個上位者,是沒有宗族沒有親人的?”
羅春齊不吭聲,低頭思考,羅紫蘇連忙再接再力。
“你好好想想,丞相門里還有幾個窮親戚,你還是連秀才都沒中呢!他們做得不好,你現在是沒能力改變,可是,不代表你以后不能讓他們改變,你看看是不是這個理,即便你心中有怨,也不能表現出來,讓人看出來。
為人做事,你以后當要讓人說不出什么來,如此,才能深藏不露,你若是表現的讓人一眼就能看露,那你以后也莫要去考什么舉人,只考個秀才,家里免免賦稅也就是了!”
羅紫蘇沒有把話說得太透徹,不過,現代和古代的官場相比也不差什么,哦,差別也有,現代你得罪了上位者或是被陷害,也就是把牢底坐穿一無所有,古代搞不好誅九族……
所以,羅春齊若是一點兒的城府都沒有,那么這個官不當也罷。
羅春齊沒再說話,羅紫蘇說完了該說的也打算離開,于是回西屋去和羅宗平夫妻道別。
羅紫蘇和沈湛回了桃花村,可是,羅家三房的人卻是還未平靜。
喝了藥,吃了晚飯,羅宗平躺在床上,看著幫著他小心翼翼擦傷處附近血漬的羅孫氏,又看著為了省油燈而在他房間桌前拿著本卷了邊的書苦讀的羅春齊,兒子小心的把書本卷邊輕輕的壓住認真的看著,那模樣,讓他從心底里發酸。
其實春齊沒說錯,羅家,他們三房是最吃虧的,羅宗平知道。
“相公,你快睡吧,傷還疼嗎?”羅孫氏擦了擦眼睛,里面的淚似乎永無停歇似的。
“是我拖累了你們。”羅宗平的聲音沙啞,無力的閉上了眼睛,如今他是有些絕望了,腿壞了,以后弄不好還要癱在床上,那妻子和孩子怎么辦呢?
他是憨厚,可又不是傻子,這一傷,三房以后真不知會如何了。原本他一心為了羅家,孝順爹娘,是因為他身強體壯,多吃些苦,多干些活兒也沒什么的,可是這一傷,他卻覺得這三房,已經快沒路了。
“說什么拖累,相公你別多費心思亂想了,這個家啊還要等你痊愈了做主呢。”
羅孫氏說著眼眶通紅,眼淚又是一串,一邊的羅春齊放下手里的書本,轉頭看著羅孫氏的眼睛忍不住道:“娘你別哭了,就是你哭瞎了,難道爹的傷就好了?您好好照顧著爹,咱三房還有我呢。”
“有你?”羅宗平沙啞的嘆了口氣。“春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你應該懂的,有些事,別人做的,你卻做不的,不然,就是害了你一輩子,今天爹有些急,你莫要怨恨爹。”
羅春齊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低下頭,又把羅紫蘇的話想了一遍,最后離開時,沈湛拍著他肩膀時說的話,他還記得。
“阿齊,你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怎可心胸狹窄?即便是心懷怨恨,也要無愧于心,更要心有城府,你即使不入官場,做人也不可一是一二是二,如此怎能成大事。”
羅春齊終于明白為什么羅紫蘇說現在的他不適合當官了,一個想什么都讓人一清二楚的官,想也知道下場不會好到哪里去。
另一邊,羅存根也正在和自己的長子羅宗貴說話。
“老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和爹直說吧。”羅存根問。
羅宗貴聽了也不想客氣,畢竟是事關自己家的利益。“爹,這事兒真不是兒子不念兄弟情,可我也是有自己的家,還要奉養您和娘,可不能因老三連這些都不顧了。”
羅宗貴的話讓羅存根心里滿意了些,一邊的羅阿嬤也松了口氣,她就知道自己的大兒子沒那么狠。
“只是,”羅宗貴幫著羅存根往煙桿里放煙絲。“我今天也問過羅大夫了,老三的傷啊,難著呢,傷藥還有喝的治內傷的藥恐怕就要五十兩銀子,再有就是養傷養氣血的補藥,那個更貴,恐怕沒有個七八十兩銀子都下不來。”
“怎么會!”羅阿嬤臉色變了。家里的存銀其實并不太多,羅家地多,可人口也多,又養著兩個讀書人,羅春齊雖然花不了多少,可羅春明卻是真費銀子的,一年沒個二三十兩是下不來的。
羅家這地一年出息大概是六十兩,在這村里也算是多的了,可是,架不住花銷大。拋除兩個讀書人的費用就只剩下二三十兩,一年到頭的人情來往,一大家子的嚼用還有偶爾的徭役盤剝,這可都是錢!
所以現在羅家羅阿嬤的手上,公中也不過僅有一百多兩銀子而已,即使加上羅阿嬤的私房,也只堪堪有二百多兩,如今一聽給老三花銷一百多兩,可能還不一定夠,立即炸了。
“這可不行!”羅阿嬤是真有些猶豫后悔了。“老頭子啊,這不要把我們的棺材本都貼出來啊!”
羅存旺皺起了眉頭。“你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