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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賬單 【灰域】這是下賤的行徑。
高一的開始, 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硬戰。
霧溪高中背靠豐宇集團,由集團斥資重建。這里匯集了全市最優質的教學資源,近幾年升學率節節攀升, 重點大學錄取人數不斷刷新紀錄。能進入霧溪高中,意味著半只腳踏入名校的大門。也因如此,入學審核極其嚴格, 學生需要接受家庭背景審查, 能進入這所學校讀書的全部家境優渥。
開學前一天, 楊育坐在教務辦公室里。
手中捏著一份長長的繳費清單,上面羅列的數字扎進眼睛,讓她一陣暈眩。
盡管難堪, 像在直說自己是依附權貴才得以入校的寄生蟲一樣難堪, 楊育還是問出口了。
“是不是弄錯了?馮家會保障我受教育。這些費用, 他們不會負責嗎?”
老師推了推眼鏡, 語氣還算溫和:“你的學費全部減免了,入學名額也是特別預留的。但這些屬于學生們都要交的學雜費, 不包含在學費范圍內。”
話到這里,老師順勢問了一句:“你和馮家那邊, 具體是什么關系?”
“我媽媽在馮家打工。他們知道我家的情況, 覺得我比較努力, 有培養價值,所以愿意資助我讀書。”
謊言像呼吸一樣自然,涉及馮家,就不會有人能核查到她的話是真是假。楊育借著馮家的名號, 給自己撐起一點體面。事實上,她媽不過是外圍后勤的臨時工,從未接觸過任何馮家成員, 連主宅大門都沒有資格靠近。
“原來是這樣。”老師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惜。
楊育嘆出一口氣,把視線重新落回那張沉重的清單上。
教材費、空調費、學生保險費、體檢費、住宿管理費、午餐費、校園證件工本費、軍訓費,定制校服費……天啊,哪來這么多的條目。
“我只是想上學。如果不買保險、不參加體檢、不軍訓,可以嗎?校服我還有初中的,我不住校,也可以回家吃飯。這些能不能取消?”
她沉靜地說完這番話,臉燒起來。這樣窮,卻還是保留著羞恥心。
老師露出為難的神色。
“不能的,學校實行統一管理,目前沒聽說過單獨取消的先例。”
——沒有先例。
這句話表面是拒絕,但楊育敏銳地捕捉到里面存在著松動的空間。
第一句不要臉的話說出來,第二句便容易許多。
“老師,我家條件真的很差。奶奶癱在床上,醫藥費一直拖著;我爸爸長期找不到穩定工作,地里沒有收成。我媽媽撐著家里,我們沒有積蓄。”
說著說著,聲音變小,她催動著自己的情緒涌上來。
抬頭看向老師,楊育的淚水懸著,將落未落。
“在霧溪高中讀書是我的夢想,老師,拜托你幫我再問問,好不好?”
抽了紙巾給她,老師松口:“唉,好吧,我幫你問問。”
“謝謝老師。”楊育抹了抹眼角,又補了句,“學校有沒有獎學金或者助學金可以申請?”
像在菜場討價還價,占了便宜,還厚著臉皮往下壓價。楊育也不想的,她沒有選擇。
“這個是有的,”老師拍拍她的肩膀,“第一次摸底考試之后,根據成績可以申請。我看過你的中考成績,很有希望。”
楊育連聲道謝。
臨走前,老師又提醒她,費用減免的希望渺茫,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楊育應好,退出了辦公室。
把那張賬單對折,塞進口袋。
六年過去,馮豐宇再沒有找過她。楊育想,他們已經把她遺忘了。
回頭看,當年能離開實驗室,不過是馮豐宇順勢做出的安排,要她騰出位置,好讓薛仁去匹配更合適的實驗對象,為他的研究推進進度。
她的利用價值,或許早就結束了。
可她選了讀書,還想繼續讀書。
楊育必須為自己做打算。
……
晚飯后的時間,是這個家一天里最平和的時刻。
灶臺的余溫還沒散,魏淑琴彎著腰收拾碗筷。楊育抱起裝滿臟衣服的簍子,準備去院子洗衣。
路過餐桌,她猶豫了一下。
減免學雜費大概率沒戲,這筆錢她沒有,能求的只有家里。其實沒抱希望,但楊育還是開口,把老師的話復述了一遍。
媽媽沉默。
楊葆林猛然拍桌,破口大罵。
“你往家里拿過錢嗎?還想要老子給你錢?”
“我從哪往家拿錢?”楊育覺得莫名其妙。
楊葆林又是喝高了的狀態,說話舌頭打結:“不是去餐館打工了嗎?給那些有錢人點頭哈腰的,怎么沒賺到錢?”
“我買習題冊、參考書、文具都要錢,午飯隨便墊口吃的也是錢。暑假打的零工,剛夠補這些開銷,你又沒給過我生活費。”
楊育最后一句話沒收著,顯然把他惹毛了。
“你怎么跟我說話的?家里給你吃給你住還不夠?讀那破書還要我給你倒貼錢?想得美!”
楊葆林晃晃悠悠站起來,手指重重戳向她的頭。
“要我看,你要么別讀,出去打工掙錢!要么就趕緊跟齊星星好上,他爸給他在城里找了個體面工作,逢年過節都能回來!我喊了你多少次,早點攀上他,這么好的飯票你不抓,整天就知道讀書!讀讀讀,有個屁用!”
楊育原地站著,沒有反駁。
她太清楚了,一旦爭辯,只會引出無法收場的爭吵,還可能上升到肢體暴力。
魏淑琴坐在旁邊,木然地給丈夫剝下酒的花生,往小碟子里堆。
等楊葆林罵過癮了,重新坐下,楊育才動了。
“我去洗衣服。”
她抱起衣簍,走出里屋。
夏日的夜風帶著潮氣,小水池邊擺著石板。楊育蹲下,把奶奶沾滿藥味的睡衣、爸爸油膩發黃的內衣褲浸進水里,一件件搓洗。
發絲垂落,擋住眼,她沒有撥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