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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不止,”薛仁來勁了,“腳也要,腳纏著你。頭,我的頭要靠著你,身體不能遠。身體能不能畫得把你罩?。俊?
他的訴求真是刁鉆,她笑出聲。
“你是套在我外面的塑料膜???”
“能那樣就好了,”他一臉正經,“我保護你,你沾不到灰?!?
“哈哈哈?!?
她的畫工不如他,馬馬虎虎畫得能有五分像。
畫上的小人樸實地站在一塊,身后沒有任何風景。
只是兩個人在一起,手拉著手。
像一種人造的永不分離。
這,便是楊育給薛仁的交代了。
他們的畫代替她留在他身邊,她又一次離開地下實驗室。
即使周末還能再見,分離依舊難捱。
薛仁一路送她,送到禁止再往前的區域。
他們黏黏糊糊,難舍難分。
出了馮家,楊育沒再回頭,坐上送她離開的車。
霧溪村正逢大霧天。
遠方白茫一片,前路不可分辨。
她想起,在薛仁造過的夢里,大雪天的景象。天空也是這樣。
夢里的霧溪村常年下雪,地面上,未融化的舊雪,又被新雪覆蓋。那片毛絨絨的雪白,白得像菌絲,一層疊著一層,最表面看上去,永遠干凈嶄新,純潔得仿佛無事發生。卻也是這份潔白,叫人再也分不清,最底層埋著的是什么。
八歲的楊育很清楚,她想要吃飽穿暖,想要媽媽不再被爸爸打,想要活下去。
十六歲的楊育依然饑餓。
渺小的身軀尖叫著要活下去,她膨脹出滔天的野心,遠大的理想。她的胃口大到,恨不得把看到的一切都塞進自己的肚子里。
*
剛進高一時,楊育的水平和那些精英中的精英相差甚遠。
她急著補齊缺的課,全力追趕。
每個周末,她都會去見薛仁。
她不再踏入地下實驗室,他們總是在馮家的主宅見面。薛仁在那里有了一間屬于自己的房間。
房間是新翻修的,沿著墻壁排開的書架后,藏著通往地下的階梯。
當楊育喚醒機關,薛仁便會從實驗室上來找她。
在見他的路上,在他到來前,她都在分秒必爭地學習。聽到腳步聲靠近,楊育會提早收起所有筆記和課本,專心陪他。
哪怕課業繁重,哪怕第二天有大考,哪怕天氣惡劣,楊育也會來見薛仁,雷打不動。
每周見面的好處是可量化的。
結束后,從馮家的大門出去前,她能收到錢。
具體的數字和交付方式,讓這件事在各種意義上,變成了一份與西餐廳打工無異的零工。
楊育做著這份“工作”,換取生活費。她傾聽薛仁的煩惱、他的想念與喜愛,她陪薛仁做手工,一起看電視玩游戲。在他的娛樂時間,她專業地擔任一個能讓他情緒放松的角色。
楊育自己,沒有一刻是松懈的。
學校里,她的貧窮讓她得不到尊重。
她被霸凌,被排擠。
隨著成績逐步上升,那些針對她的暴力,從熱暴力變成冷暴力。
雖然她依然沒有交到朋友,但至少,日子不再那么難熬。
楊育代表學校參加了很多比賽。每一次,她都做足準備,每一次,她都捧回了獎狀。
她最擅長的是作文比賽。
揣摩出題者想要的答案,捏造一個足夠動人的故事,再得出一個正確又扣題的結論。這些,全是她的強項。
市作文大賽中,楊育在激烈的競爭里脫穎而出,獲得了一等獎。
她的獲獎作文,題目是《我的朋友》。
眾所周知,楊育沒有朋友。
比賽當天,她的腦袋空空,不得不放棄模版,從情感層面挖掘自身。
那是她寫過的所有作文里,真實情感含量最高的一篇。她寫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小雪”。
文章寫得很好,卻和所有人都沒有共鳴。
語文老師讓她在班里念那篇作文,她被同學們嘲笑了。從此,楊育再也沒有在寫作中夾帶過任何自我。
霧溪高中,是殘酷成人世界的縮影。
高一的下學期,楊育的成績穩固了在全校前十。那些在暗處推搡她的手,出于“對有能力的人”的忌憚,慢慢收回。
造夢機里的小任,是薛仁的分身。
現實世界里,沒有那樣的同道人。
楊育一個人上課下課,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完成小組作業。
她不需要朋友。
她告訴自己,她不在乎別人如何對待她。
用所有的能量,楊育冷靜地計算著,進入自己理想的大學,理想的專業,她還要再提高多少分數。
她以目標去丈量每一日要達成的進步,卯足了勁地讀書。
高一結束前的暑假,楊育破天荒地收到了邀請,來自她的同班同學。
有個姓徐的沒和她說過幾句話的富家少女,邀請她去參加自己的生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