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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背叛 【灰域】為什么,楊育?
“自由。”薛仁咀嚼著這兩個字。
作為一個從小就被關起來的人, 他對自由沒有具體的經驗,沒有參照,也談不上向往。但他知道, 這個詞對楊育來說意味著什么。那是她小時候執意不留在零晝、要去外面讀書的理由,是他們之間無法并肩的那道裂縫。她向往自由,向往選擇, 向往擁有可由她支配的人生。
他想, 如果他能給她這個東西。如果他能陪她一起去到“世界之外”。那么他們之間所有無法彌合的部分, 都會消失。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楊育的視線落在中控臺上那把槍上,那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不久前目擊的畫面刻在她的腦海。那些無辜之人葬身火海的慘狀, 那些被火光吞沒的臉, 她無法忘記, 也無法為自己開脫。他們造成的罪惡中, 永遠有她的一份。
薛仁的極端與冷酷,超出楊育的預判, 超出了馮豐宇掌控的范圍。事情走到這一步,脫離了既定的軌道, 她難以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只有一件事, 仍是確定的:楊育會背叛薛仁。
他此刻失控的、以毀滅為代價的選擇, 讓她的這個決定變得更加堅定,仿佛為她的背叛提供了更正當的理由——他們從來不是同路人。
“你可以把槍拿起來。”薛仁忽然說。
“啊?”她沒反應過來。
“如果有零晝的人跟上來,可以拿著防身。”他面色溫和,真心在為她的安全考慮。
屏住呼吸, 楊育把槍拿了起來。
黑漆漆的槍身上還殘留著未干的液體,黏膩,帶著腥氣。觸到的瞬間, 她就產生了本能的厭惡。不久后,她又把槍放回原處。那種粘稠的感受像沁入了皮膚,無論怎么蹭,都擦不干凈。
難受。
山路顛簸,車子在黑暗中行駛了很久。直到他們看不見火光,甚至,連天邊的月亮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無邊無際的黑色。
薛仁走的是條野路,且不開車燈。他能看清,楊育看不清。
這種不對等,讓她心里浮起焦躁。
“接下來,我們要去哪里?”
“去世界之外。”
這是她喜歡使用的說法,他引用了。
可是,楊育沒有任何猜謎的耐心:“世界之外是哪里?”
“豐宇集團的數據庫里,有一部分區域是信號盲區。那些地方地形復雜,覆蓋代價太高,成本與價值不匹配,所以被標記為低優先級。我把那些區域都記下來了。”
他盡可能地說得具體,以此來安撫她,讓她安心。
“進入那些區域之后,他們的設備無法持續定位,只能依靠人工搜索。而搜索是有路徑的,有滯后的。我可以提前感知到他們的信號接近,我們可以在他們到達之前轉移。只要區域足夠大,路徑足夠多,我們可以一直換地方。他們沒有搜尋的起點,搜尋就像大海撈針。只要足夠小心,他們找不到我們。”
這番話落進楊育的耳朵里,有了另一層意味。
她必須在進入盲區之前,把追蹤信號發出去。否則,一旦他們徹底安全,逃出馮豐宇的掌控,她將失去所有籌碼。
車子持續向前。
從夜晚開到天亮,又從天亮開向夜晚。
時間流速緩慢,晝夜在車輪的行進中機械地交替。
一連四個日夜,薛仁沒有合過眼。
他的意志力驚人,如機器那般精準穩定,不知疲倦,定下計劃后,他便會沒有波動地執行到底。楊育數次提出要和他輪換駕駛,讓他休息,他都拒絕了。
“不用,我可以。”他沒有給出商量的空間。
他們的活動被壓縮在車內。偶爾停下幾分鐘上廁所,薛仁也必須跟著楊育,保持她全程在視線范圍內。
他防備著追捕,寸步不離地確保著她的安全。
提前備好的背包,他也準備得極其周全,里面有少量現金、壓縮餅干、凈水片、防潮墊、睡袋、簡易工具,每一樣都保障著生存。
在理性的配置外,他特意額外騰出一點空間,放置了一小包奶糖。
幼年時,楊育最愛吃的那種奶糖。
途中,她因過度的思慮而頹喪,他神秘兮兮地翻出糖來。哪怕她開心不起來,他也好脾氣地剝開糖紙,把糖遞到她嘴邊,帶著笑意哄:“再堅持幾天,我們就能安頓下來了。”
她吃掉糖,熟悉的甜味令她恍惚。
原來身體還記得,很久以前,他們在地下躲避追捕的日子。那時的他們,有著和如今相似的狼狽,提心吊膽……卻也,今時不同往日。
第五天,在隱蔽處棄車。他們完全進入了深山范圍。
道路消失在原始森林的邊緣,周圍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有的只有高大密集的樹木,叫不出名字的植被。
往天上看,枝葉交錯,遮蔽了大部分天光。
腐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包裹著天地,潮濕沉重的空氣讓呼吸困難。
蟲鳴聲在耳邊此起彼伏,她卻覺得這里太安靜,靜得可怕。
食物接近告罄,體力持續地消耗,黏膩的水汽貼在皮膚上,像敷了一層紙。楊育累得走不動了,薛仁背起她。他的眼睛因為過度的熬夜布滿可怖的血絲,聲音嘶啞,卻還在想著照顧她的情緒。
“小豆,之后我們能在森林里住下來。”
他說得認真,是腦內評估后得出的結論。
“找一個相對高的位置,避開積水區,用樹干和藤蔓搭結構,再用葉片覆蓋,可以擋雨。等穩定下來,我們可以再慢慢完善,造出一個小木屋。”
在他的背上,楊育的思緒飄遠。
莫名的,她回想起母親曾經跟她講過的故事:窮姑娘跟著窮小子,滿懷愛意地嫁進霧溪村,以為只要在一起就能抵御一切。后來才發現,有情不能飲水飽。那時候的霧溪村有多落后?總歸比不上這里荒涼。
她想到自己的處境和這個故事有些關聯。
是什么樣的關聯呢?具體的,她說不清,也不想深究。
起風了。
氣壓驟降,樹葉翻飛,遠處的云層滾動。大風從林間穿過,像某種巨大的生物的喘息。驚起的鳥群掠過天空,消失在更深更黑的林子里。
它們在撤離。
幾天前,她聽到過氣象播報,有臺風要來。
他們的逃跑撞上了臺風的路徑。說不清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好不容易,他們在臺風來臨前,找到一處洞穴。它在山體側面,不大,像一道裂開的口子。風在洞口呼嘯,但進不來,足夠暫時的遮風避雨。
“休息一下吧,小雪。你太累了。”
她的聲音像是從天外傳來,柔軟得像一片云朵。
她看著他,眼里泛起恰到好處的心疼。
“我們一起睡一覺,然后再走。”
這次,薛仁乖乖地答應了:“好。”
終于,他放下槍,把背包放在一旁。
這是上路之后,他第一次沒有抗拒休息。
薛仁在洞內找了一塊稍微干燥的地方,用衣物簡單墊出小片可以躺的區域,又調整了她的位置,讓她背對風口。
做好他們臨時的小窩后,他抱著她躺下。
手臂自然地墊在她的頸下,給她當枕頭。
楊育也在他的懷里合上眼。
他的體溫很高,有要發燒的跡象。他的呼吸很快變得沉穩,身體的緊繃松動。長時間的高強度消耗在停下后反噬,他馬上被倦意拖入了深度的睡眠。
輕微的鼾聲傳來,她睜開眼。
沒有動。楊育觀察著他,良久。
她看著薛仁睫毛投下的影子。他睡著的時候,輪廓干凈無害,眉間有一抹還沒完全長開的稚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