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斯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直到有次,看見郭迎春上臺發言的自信模樣,她終于意識到熟悉感的來源。郭迎春很像“小任”,那個曾經出現在她夢里,鼓勵著她找到自我的朋友,薛仁為她構造出來的人物。
她嘗試過遺忘的,使盡渾身解數地嘗試。
愧疚感,依舊滲透進她生活的縫隙。楊育無法沉溺于當下,也無法回到過去。她擁有的一切是用薛仁的犧牲、用那場大火中消失的生命換來的結果,每夜,它們都會來到她的夢中。
睡不好覺,白天,她的意識遲鈍,反應變慢。眼下浮出深色的陰影,情緒在極端的平靜與突然的崩潰之間擺動。
天吶,她真的嘗試過。
可事實上,從他們分別的那一秒開始,楊育就活在煎熬之中。
無法自欺,她從未真正自由過。
薛仁被馮豐宇困在造夢機中。知曉核心秘密的她,即使肉身行走在更寬大的空間,本質上不過是被馮家拴上鎖鏈的另一條狗。
身在國外又如何。楊育被標記著,她的行動、通訊、消費、社交,全都被專員記錄和分析著,一如既往。攀談的路人在她經過之后,快速移動;某輛車常常出現在她附近,被她注意到之后,改變了車牌和顏色。
無論如何刻意忽略,她都不得不承認:在馮豐宇允許的范圍之內活動,是她僅有的自由。
*
安眠藥吃完了。
吃得太快,超出適用范圍,醫生不肯再給她開新的,除非她愿意接受長期的固定頻率的心理咨詢。
楊育沒辦法接受咨詢,她的故事讓她羞于啟齒,她的秘密無法跟外人吐露。
算了,她想,反正睡著也是要做噩夢的。
那個深夜,她不動聲色地掀開窗簾的一角,看見停在出租屋對面的那輛熟悉的車。車燈沒有關閉,刺目的光直直地照過來。她盯著那輛車看了很久,久到心里升起一絲陌生的叛逆。
坐到電腦前。
熟練地,她改寫了本地網絡接口的數據流,將監控程序導向虛假瀏覽軌跡,楊育真正的操作被隱藏在加密的通道之中。
她重新拾起那些被自己刻意避開的信息。
霧溪村,那場燒透整個村莊的大火,在公開網絡上沒有留下完整的記錄,所有信息被系統性壓制。沒有人提到“零晝實驗室”,沒有關于爆炸的細節,沒有縱火者,那一切仿佛從未存在。
她更換關鍵詞,從零散的地方性報道與統計數據中拼接信息。某些時間段,那個地區的通信中斷、區域封鎖、異常的“意外死亡”數據波動,全都被統一歸因為那年夏天的臺風。
楊育提取出一個關鍵的矛盾點——如果,那天她親眼看到的毀壞程度是真實的,零晝實驗室崩塌,大量核心的研究人員死亡。那么,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豐宇集團根本不可能完成修復,更不可能順利推進造夢機的內測。
除非,那場毀壞,本身就在計劃之內。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突然之間的清醒。
這個簡單又直接的結論,讓她也看清了自己的愚蠢。
楊育與薛仁,從小就在豐宇集團的層層監控之下成長,有完整的團隊在分析他們的性格、關系與行為軌跡,對他們的每個選擇做出預測和引導。
薛仁帶她逃出馮家,行事極端,真的超出了馮豐宇的掌控嗎?未必。
楊育愿意為了讀書的機會和衣食無憂的生活做出背叛。她對生存的緊迫、對出國的渴望、被原生家庭驅逐產生的困頓,那些看似自然的動機,是否在無形之中被人為操縱?
楊育要離開薛仁的決絕,出自那場泯滅人性的大火,它觸及了她的底線。如果那場爆炸從未發生,她是否會相信他們真的有機會逃離,從而站在薛仁那一邊?
最初,制造出她這根“軟肋”,是為了讓薛仁有活下去的理由。
后來,引導她完成背叛,是為了讓薛仁切斷與現實的情感連接。
如今,薛仁恨她,對她的殺意能支撐他活。
如今,她傷透了他。她帶給他的失望,進一步強化了他對現實世界的厭棄。
唯有這樣精確而冷酷的平衡,能使馮豐宇的計劃得以完美無缺地達成。
那場火,那些死亡,從最初始就被擺在棋盤之上。哪怕犧牲再多人,只要目標達成,他不會在乎。
馮豐宇手握滔天的錢權,弱小如他們,注定無法與之抗衡,楊育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了。
她所謂的尋找出路,不過是對自由的提前放棄;她所謂的站在勝者一邊,不過是輸掉的恐懼與屈服。
薛仁說得沒有錯。她膽小、怕輸,成了叛徒。
即使,他們注定會輸,可原本,他們那邊,是兩個人的。
對薛仁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這份清醒,在楊育終于決定面對事實的時刻,降臨于她。
她醒得很快。
對于他們的故事,它卻來得太晚。
一切都太遲了。
*
那個夜晚,她繼續向別處挖掘。
馮豐宇的獨子馮時易,他和楊育就讀的是同一所學校。
這點,她也早有了解。
通過入侵學校內部的課程管理系統,楊育逐步拼出馮時易的日常生活。她拿到了他的課程安排、實驗室使用時間,與他有頻繁接觸的人員名單。
橫豎無法脫離監控,那么不如主動走進視線的中心。
沒有開燈,楊育縮在電腦屏幕前,冷光映在她臉上,長時間的失眠讓皮膚泛出不健康的蒼白。她的神情專注而冷靜,像一只躲在暗處的老鼠,目光中有著被過度消耗后連死也不怕的偏執。
她構建出一個大膽而卑劣的計劃。
如果薛仁是來索命的惡鬼,那么楊育就是被他纏到無處可逃,最終決定做點好事,來換取片刻安寧的人。
但凡她能安穩入睡,但凡她可以徹底心安理得,但凡她能夠自私到底,楊育不會再踏入這場沒有勝算的棋局。
可她做不到。
她無法睡一個好覺。
所以,只能去還債。
這不是出于愛。
這是被愧疚逼出來的選擇。